老闆夢還沒做完，王幹事先到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太陽還沒爬上牆頭，他就進了院。這回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個戴老花鏡的瘦老頭，腋下夾著本比他那本還厚的黑皮冊子，還塞了把算盤，走一步，珠子嘩啦響一聲。
鐵軍正蹲在倉庫門口啃紅薯，一看這陣仗，差點沒拿住。
“又來？”
王幹事臉繃著，中山裝釦子繫到最頂上一顆。他沒搭理鐵軍，往院子中間一站，眼睛掃過倉庫裡忙活的幾個女人。
“蘇瑤同志，這次是正式調查。有人向公社遞了書面舉報材料，說你以集體名義行個人牟利之實，僱傭勞動力，涉嫌投機倒把。”
“書面”兩個字，他咬得格外重。
倉庫裡的動靜一下子停了。張嬸的勺子懸在半空，王嫂子編筐的手也定住了，春蘭把剪刀攥緊了些。
蘇瑤從灶房出來，手上還沾著鹼水。
“行，查吧。”
王幹事愣了一下。跟上回一樣的臺詞，一樣的語氣，一樣痛快。他回頭看了眼瘦老頭。
瘦老頭推了推老花鏡，自己搬了張板凳坐下，算盤往膝蓋上一擱：“賬本拿來。”
蘇瑤進了灶房，從案板底下抽出記賬本，又從牆角瓦罐後頭摸出個油紙包。供銷社的合同、村長的批條、縣社方主任簽章的協議、每月的結款單據，一張不落，按日期排得整整齊齊。
東西往瘦老頭跟前一攤，他就翻開了。老花鏡順著鼻樑往下出溜，他扶了一下，撥響第一顆算盤珠子。
院子裡靜下來，只剩算盤噼裡啪啦地響。鐵軍蹲在牆根，紅薯啃了一半擱在膝蓋上，連嚼都不敢出聲。
王幹事揹著手在倉庫裡轉悠，掀掀糖罐蓋，翻翻油紙包，手指頭還往編好的筐沿上蹭了蹭。
張嬸憋不住了：“王幹事，您上回不是看過了嗎？”
“上回是上回。”
“那這回誰告的？”
“這個........”
“嬸子。”蘇瑤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張嬸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，勺子在鍋沿上重重磕了一下，算是出氣。
賬翻了小半個時辰。瘦老頭中間就問了三個問題：原料哪兒進的，運費誰出，工錢按什麼標準發。蘇瑤一條條答了，句句跟本子上的數對得上。
最後一頁合上，算盤珠子歸位，他摘下老花鏡，拿衣角擦了擦。
“王幹事。”
“嗯？”
“賬沒問題。”
王幹事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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