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軍趴在案板邊上,鋼筆帽咬在嘴裡,三行字劃掉兩行半,紙都快叫他磨出毛來了。
“嫂子,‘在黨的領導下’,寫幾遍合適?”
“你先把字寫正了,再琢磨遍數。”
蘇瑤瞄了一眼,鉛筆頭敲在他歪出格子的那個“導”字上。鐵軍把筆帽吐出來,嘟囔了句“我這手就不是拿筆的料”,又低頭去寫。
材料還沒寫完,村長先到了。旱菸鍋子都沒顧上點,進門就嚷:“蘇瑤,縣裡來電話了!”
鐵軍手一抖,墨水甩出去半指甲蓋。
“方組長打回來的。你那個副業小組定了,紅星村副業典型。”
倉庫那頭,張嬸的勺子“當”一聲撞上鍋沿。
村長從褲兜裡摸出張條子,皺巴巴的,角上還沾著半個菸灰印子。他抖了兩下,念得磕磕巴巴:“獎縫紉機一臺,公社另撥五十元生產扶持金,限用於副業小組擴大再生產。”
鐵軍的嘴首接咧到耳根。
蘇瑤倒沒動,拿圍裙擦了手上的鹼水,就問了一句:“縫紉機啥時候到?”
“說是下禮拜公社派人送。”
“行。”
張嬸從倉庫衝出來,圍裙上還掛著糖絲兒:“縫紉機?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村長把條子遞給蘇瑤,又補了一句,“方組長原話‘模式好,材料整,賬清楚’。就這仨詞。”
蘇瑤把條子摺好揣進兜裡,跟揣前幾回合同批條一個手勢,熟得很。
鐵軍拿鋼筆指著自己那三行半:“嫂子,那這個還寫不寫?”
“寫。典型給了,後頭材料更跑不掉。你那字,練。”
鐵軍把鋼筆帽咬回嘴裡,悶頭繼續。村長走時煙鍋子總算點上了,在門口回頭吸了一口:“蘇瑤,這回你在紅星村算站住了。”
蘇瑤沒接話,轉身往倉庫去了。
訊息傳得比風還快。下午剛過半,倉庫門口就多了三撥串門的,都藉著“看看忙不忙”的由頭,脖子一個比一個伸得長。張嬸拿攪糖勺子往門口一橫:“看什麼看?沒見過幹活的?”
人退了,嘴沒退。到晚間,村東頭到村西頭全傳遍了,蘇瑤那個寡婦的作坊,縣裡獎了臺縫紉機。
傍晚鐵柱扛著鐵鍬回來,鞋上照舊裹著半斤泥。他在門口蹲下換鞋,悶了半天冒出一句:“二嫂,縫紉機……能不能做鞋?”
“做不了鞋,做衣裳。”
“做啥衣裳?”
“工作服。”蘇瑤把賬本翻到空白頁,“作坊裡八個人,穿得亂七八糟,出去送貨跟逃荒似的。統一做件藍布褂子,胸口印上‘紅星副業組’,體面。”
鐵軍叼著草根從灶房探頭:“嫂子,你連這都想好了?”
“縫紉機放家裡落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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