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母院裡的海棠樹下,擺了一石桌的賬。
田莊五年的流水,十五本,用麻繩捆著抬過來,繩子上都是灰。
“三天。”老太太撥著佛珠,“告訴我,你看出了什麼。”
她看了一天一夜。
五年流水,面子上也是平的。田莊這五年,報的收成一年比一年薄,嚼用一年比一年省,任誰看,都是年景不濟、苦撐度日。
可她注意到一件小事:五年裡,莊上換過西次麻袋,採買麻袋的錢,一年比一年多。
囤的糧越來越少,買的麻袋越來越多。
麻袋是裝糧的。糧呢?
第二天一早,她帶著青禾和秦叔,去了城外十五里的沈家莊子。
官道上不時有逃荒的人走過,拖家帶口,面有菜色。下游淹了三個縣,災民一路往府城去,討飯的竹籃從車窗前一晃一晃地過。
青禾看得心裡發酸:“小姐,今年這年景……”
“年景是不好。”她望著窗外,“所以糧才貴。”
官道上又過去一隊逃荒的,竹籃一晃一晃。
所以,手裡有糧的人,才發財。
管事田福一路小跑迎到莊門口,黑胖的一張臉,笑起來全是褶子,右手無名指上一枚銀戒指,亮得扎眼。
“大小姐親臨,莊上蓬蓽生輝!”他張羅著殺豬宰羊,“晌午飯已經吩咐下去了,紅燒肘子,清蒸鱖魚——”
“莊子上不是勒著褲腰帶過日子麼?”她問,“肘子和鱖魚,是從褲腰帶裡變出來的?”
田福一噎,隨即笑得更諂:“大小姐來了,砸鍋賣鐵也得伺候好不是?”
“不看飯,看倉。”
田福的笑僵了僵,又續上了:“看倉好,看倉好,倉裡乾淨著呢。”
倉裡確實乾淨。乾淨得過了頭。
三間大倉,只在角落裡碼著幾十袋糧。她繞著糧堆走了一圈,又看了看倉牆的刻痕——糧滿時堆到哪兒,牆上留著印。印子很高,快到房梁。
她又蹲下身,看了看糧袋。袋子是新麻袋,倉角還堆著一摞沒拆封的。
囤的糧不多,麻袋倒買了不少。跟賬上那筆逐年見漲的麻袋錢,對上了。
“賬上寫,存糧三百石。”她拍了拍糧袋,“這點,一百石都夠嗆。”
“前幾日剛糶了一批!”田福答得飛快,“年成不好,莊上嚼用都緊,不敢囤糧。”
“年成不好?”
“可不是嘛!”田福叫起撞天屈,“去年大災,減產三成!莊子上勒著褲腰帶過日子,一粒米掰成兩粒吃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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