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的早飯,擺在正房東間。
西張方桌拼成一張長案:小米粥,火腿絲,醬瓜,糖蒸酥酪,一籠熱騰騰的蟹黃湯包。沈家早餐的排場,還是照著祖父在世時的舊例。
座次也有講究。主位是祖母,左手父親母親,右手二叔二嬸,小輩陪末。
主位上坐著沈老夫人。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苟,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,二十年了,她不管家事,可這間屋裡,沒人敢大聲說話。
沈知微進門的時候,老太太正閉目撥珠。聽見她的腳步聲,佛珠停了一停,眼皮掀開一線,在她臉上落了一落,又合上了。
什麼也沒說。又什麼都說了。
下首是她弟弟沈知遠,十五歲,吃飯的時候眼睛還黏在一本《九章算術》上,一筷子醬瓜夾到袖子底下,自己渾然不覺。
她路過弟弟身後時,把那本書往上抬了抬。
“姐?”沈知遠抬頭,看見她,眼睛一亮,又不好意思地把書往回收,“我就看一眼……”
“看可以。”她說,“回頭考你。”
父親帶病上的桌,臉色蠟黃,說是“一家人難得吃頓齊整飯”。母親坐在他旁邊,眼睛還是腫的。
孫氏最忙。佈菜,盛湯,先緊著祖母:“娘,這火腿是我孃家帶來的,您嚐嚐,比外頭買的鮮。”
沈仲禮坐在父親下首,滿面春風:“大哥安心養病。家裡有我,塌不了。知遠明年開蒙進府學的事,我也託人問了——”
“二叔。”
沈知微放下筷子。
“城南布莊這兩年的流水,回頭讓賬房抄一份給我吧。”
一桌子的筷子,先後停了。
沈仲禮夾菜的筷子在半空頓了半拍,隨即笑了:“佃出去的鋪子,流水簡單得很。回頭讓賬房抄——侄女要這個做什麼?”
“佃出去的?”沈知微也笑,“佃給誰了?”
“一個老主顧。”沈仲禮端起湯,“說來話長,都是生意上的往來,你一個姑娘家,不必操這個心。”
“就是!”孫氏把湯碗一放,嗓門先上來了,“剛回來就要查賬?自家人還信不過自家人?你二叔管了二十年賬,管出過錯處嗎?大嫂你看看,你看看這像什麼話——”
母親攥著帕子,嘴動了動,沒敢出聲。
“自家人,才好算賬。”沈知微說,“算清了,還是自家人。”
“你——”
她沒讓孫氏把話接上。
她從袖中取出那張當票,展開,壓平,放在桌子正中央。
蟹黃湯包的熱氣,正從當票旁邊升上來。
“那這個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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