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微！”父親咳起來，咳得彎下腰，“家和萬事興，有話……有話好說……”
“大哥你聽聽！你聽聽！”孫氏一屁股坐回椅子裡，拍著大腿乾嚎起來，“我們當家的為這個家操碎了心，操來一身不是！一個和離回來的閨女，拿著張爛紙，就敢審她親叔叔！這日子沒法過了——”
她嚎得響，眼睛卻是乾的，嚎兩聲，拿眼角瞟一圈桌上的人。
“二嬸。”沈知微抬眼，“哭完了再說話，賬不怕哭。”
孫氏的嚎音效卡在嗓子眼裡。
父親又開始咳，一邊咳一邊擺手：“知微，你二叔當年也是為了家裡……週轉，確實是週轉，我記得，那年櫃上確實緊……”
“父親記得的，是二叔說的那一筆。”她說，“我要算的，是票面上這一筆。”
沈仲禮放下湯碗，長長嘆了口氣，換上一副受了委屈又顧全大局的臉：“知微，你有所不知。那年你父親病著，櫃上週轉不開，我……我是暫押應急，原想著緩過勁就贖回來，誰料後來利滾利——”
“二叔是管了二十年賬的人。”她打斷他，“恆昌的死當票，當期、利息、絕賣，票面上寫得明白。死當，沒有贖回一說。”
“你管這叫，暫押？”
沈仲禮的臉，一點一點漲紅了。
“還有。”她不給他喘息的空，“昨日我去了一趟南大街。布莊的夥計懶散，庫裡壓著潮綢充好貨賣，掌櫃吳貴手上，戴著六十兩的翡翠扳指。二叔若真是‘暫押’，這鋪子如今是誰在管，管出的流水進了誰的兜——你比我清楚。”
桌上死一樣的靜。沈知遠不知什麼時候從算術裡抬起了頭，看看這個，看看那個。
主位上，一聲輕響。
沈老夫人放下了筷子。
老太太撥著佛珠，一顆，兩顆。滿桌的人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“讓她查。”
三個字，不重，卻像三塊石頭落進井裡。
“娘——”沈仲禮站起來。
老太太沒理他，先看著沈知微：“你要怎麼查？”
“先查田莊，再查布莊，再查府裡的用度。”沈知微答，“西柱對不上的地方，一處一處問。問到誰，誰答。”
“要是有人不答呢？”
“賬不答，契會答；契不答，人會答。”
老太太看了她半晌，點了點頭。
這時她才把眼皮抬了一線，看向站著的二兒子。沈仲禮站在那兒，進也不是，坐也不是，最後把那口氣嚥了回去，慢慢坐了。
“我掌了三十年賬。”老太太這才抬眼，看著自己的二兒子，“我掌賬的時候，你爹還穿開襠褲。這十年沒人敢當著我的面做手腳——如今，有人敢了。”
她把佛珠往腕上一繞。
“從明日起，知微隨我看總賬。各房的流水，先查田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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