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風從堂屋敞開的門灌進來，供桌上的香灰打著旋。
周母把一張紙拍在桌上。
“和離書。”她腕上的金鐲磕在桌沿，一聲脆響，“簽了它，你還能體面出這個門。”
滿堂的人都看著沈知微。
左手邊是周家的族親，右手邊是請來作陪的鄰婦，坐了滿滿一堂。有人掩著嘴，已經笑出了聲。
“聽說了麼，周秀才前兒中了案首，縣尊大人家的侄女，都遣人來相看了……”
“商戶女嘛，到底上不得檯面。”
竊竊私語，不高不低，剛好夠她聽見。
她一路從垂花門走進來，已經看過了。
廳裡新換的紫檀屏風，是南大街木器鋪的貨，十二兩。周母腕上那對金鐲，是去年她嫁妝鋪子裡打的新樣，工料西十六兩。連供桌上那炷檀香，都是從她的陪嫁鋪子裡拿的。
這滿屋子的人，吃她的，用她的，穿戴她的——
然後坐在這裡，等她哭。
那紙和離書是上好的宣紙，字是周文彬的筆跡。她認得這手字——三年前，婚書上也是這一手字，寫得一樣的端正。
只是婚書用的是灑金箋，和離書用的是素宣。連紙都省了。
周文彬坐在他娘下首，低著頭，專心致志地研究袖口一截線頭。從她進門到現在，他沒抬過一次眼。
青禾站在沈知微身後，眼圈通紅，帕子在指間絞成了麻花。
沈知微數了數。
連周母在內，十七個人。十七雙眼睛，都等著看她哭。
哭才是正常的。嫁進來三年，伺候婆母，貼補家用，供丈夫讀書，換來一紙和離書——換誰都得哭。
她上一世也哭過。
上一世她替人查了十年賬，最後死在一本假賬上。再睜眼，成了大靖朝清河縣沈家的女兒，十六歲嫁進周家，又是三年。
十年查賬，落進骨頭裡的東西只剩一樣：
眼淚換不回銀子。賬本能。
“怎麼，捨不得？”周母見她不動，嗓門拔高，“文彬如今是秀才老爺，你一個商戶女，也配佔著正妻的位子——”
“婆母說得對。”
沈知微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堂裡卻一下靜了。
“是我配不上週家的門第。”她說，“這和離書，我籤。”
周母一愣，隨即臉上的橫肉笑開了：“算你識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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