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田莊回來，她先去祖母院裡回話。
海棠樹下，老太太聽完，佛珠撥得不緊不慢，只問了一句：“糧進了豐裕，豐裕背後是誰？”
“孫茂。”她答，“二嬸的侄子。”
“嗯。”老太太睜開眼，“蛇打七寸。你打算先打哪一節？”
“先不急著打。”她說，“打草驚了蛇，得先看看，蛇往哪兒遊。”
老太太點點頭，沒再說話。臨出門，老太太忽然又開口：“查賬這碗飯，越往後越硬。噎著了，別硬嚥。”
“祖母放心。”她說，“我帶了水。”
老太太撥佛珠的手停了停，像是笑了一下，又像沒有。
她福了一福，退了出去。
當夜，秦叔把府裡三年的用度賬送來了。一摞六本，比田莊的流水乾淨得多。
老人家把賬放下，卻沒走，在燈下站了半晌。
“秦叔有話就說。”
“大小姐，”他搓著手，“府裡的賬……跟田莊的，不一樣。田莊的賬是明著爛，府裡的賬，是……是有人一筆一筆做平的。做這賬的人，是行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翻開第一本，“行家做的賬，才值得查。”
秦叔看著她，張了張嘴，到底把什麼話又咽了回去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青禾研墨，她翻賬。
府裡的用度賬比田莊的好看些，起碼不像新梳的頭——針頭線腦都記著：正月，燈油西十斤，三兩二錢；二月，醬園送醬菜八壇，一兩六；三月，各房換季衣料，二十七兩……一筆一筆，看著是個過日子的賬。
做得越細，越像真的。
可她會看病。
看賬跟看病一樣，不怕它難看，就怕它沒病裝病、有病亂治。過日子的人家，賬目總有高有低，這個月扯布多，下個月油鹽少——平平整整的流水，反倒不正常。
她翻得不快，一頁，一頁。
青禾研著墨，小聲問：“小姐，這麼厚的賬，您都看麼？”
“都看。”她說，“賬這個東西，做假的人比你看的懶——他總以為你不會看到第三百頁。”
“那要是看到第三百頁呢？”
“那他就輸了。”
翻到第二本，她的筆停住了。
“老山參一支，八兩。”
再翻，下個月，還是：“老山參一支，八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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