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的臉一下子白了,嘴唇動了動,卻還站著,沒坐下去。
就為這一站,沈知微看了母親一眼。
孫氏在旁邊適時地抽泣了一聲:“三位叔公明鑑,她這是要把這個家攪散啊……我們當家的管了二十年賬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,她一張紙片子就要問罪,往後這家,誰還敢當……”
“她不是一個人。”父親撐著椅背站起來,聲音發虛,“她是奉了母親的命——”
“敬安,你坐下。”德沛公抬手,打斷了他,“老嫂子疼孫女,我們都敬重。可族規是祖宗定的。”
棗木柺杖又一頓。
“姑娘家掌賬查賬,傳出去,像什麼話?沈家還沒說親的兒郎姑娘,往後怎麼說人家?”
這一棍子,打得又準又狠。
她一個人,不怕名聲。可知遠還沒說親,族裡未嫁的姑娘還有好幾個——族規壓下來,壓的不是她一個人,是全家老小在人前的活路。
七叔祖見她不言語,語氣緩了些,換了副循循善誘的臉:“知微啊,你是個聰明的。這樣,族裡也不虧待你——東鄉那二十畝陪嫁田,還歸你名下收租,你安安分分過日子,啊?查賬這事,就到此為止。”
利誘跟著大棒,一環扣一環,排練過似的。
父親的臉白了。母親的眼淚已經下來了。
沈仲禮垂著手站在一旁,一臉“我也不想如此”的沉痛。
滿堂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等她低頭。低了這個頭,交回賬本,往後安分守己,這事就算翻篇。
她垂著眼,看著自己袖口的賬冊邊角。
德沛公捋著鬍子,等她服軟。
“知微,”沈仲禮嘆了口氣,做足了長輩的姿態,“不是二叔容不得你。規矩就是規矩。把賬本交了,跟三位叔公認個錯,這事,二叔既往不咎。”
廳裡靜得能聽見香爐裡的灰往下掉。
她還沒答話,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青禾連跑帶顛地進來,忘了規矩,在她耳邊急急說了一句:
“小姐——老夫人院裡的傳話,祠堂的門,開了。”
滿堂皆驚。
沈家的祠堂,非年非節,非大事不開。上一回開,還是十年前給老太爺上牌位。
德沛公的棗木柺杖懸在半空。七叔祖和三叔祖對視一眼——他們今日本是拿族規來“說道說道”的,說完就走,誰也沒提要開祠堂。
開祠堂,是要驚動全族的。各房各戶、男女老少,都要到場。
事情一旦擺到祠堂裡,就再也捂不住了。
沈仲禮臉上的“沉痛”,頭一回掛不住了。
她抬起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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