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糧鋪回來的這一夜,她沒睡踏實。
不是怕孫茂不送流水——流水送不送,其實不要緊。西柱的口子擺在那裡,送,是鐵證;不送,是心虛。兩頭,都是賬。
她在等另一件事:被打草的那條蛇,會往哪兒遊。
第二天一早,答案就來了。
孫茂當天下午就進了沈府,走的是二門,進的是二房的院子。
青禾從二門婆子那兒套來些碎話:孫東家進去的時候臉色鐵青,出來的時候臉上有了笑;二嬸院裡摔了一隻茶盞;後來二老爺又親自把人送到角門,兩人站在門洞裡說了好一陣。
他在裡頭待了多久,說了什麼,沒人知道。只知道他走後,二房院裡的燈,亮到了西更。
第二天一早,秦叔先回來了。
“驗出來了。”老人家把那張寫著藥名的紙遞過來,手是抖的,“華大夫說,藥渣裡沒有人參,沒有黃芪白朮——有的是石見穿,還有半把沒煎透的寒水石。”
“這兩味,都是寒涼耗氣的藥。壯漢吃上一年半載,也要垮了。老爺這樣的底子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。
她捏著那張紙,在廊下站了很久。
秋陽很好,曬得廊柱暖烘烘的。她身上卻一寸一寸地冷下去。
五百一十七兩的“補藥”,兩年多的“孝順”。
這不是賬了。這是命。是她父親,一日一日被煎進藥罐裡的命。
她把那張紙摺好,收進賬冊夾層,和當票放在一處。
青禾的眼睛紅了:“小姐,報官吧!這是謀害人命——”
“報官?”她搖頭,“藥渣是我從自家藥罐裡取的,抓藥的貴全可以說是濟民堂抓錯了藥,濟民堂可以說藥方本就如此。一層推一層,推到頭,不了了之。”
“那……就這麼算了?”
“不算。”她按著賬冊,“但要用對的時候。這一張紙,現在丟擲去,驚的是人;等他們的罪狀擺滿一桌再拋——要的就是命了。”
還沒等她動手,二房先動了。
巳時剛過,門房來報:三位族老到了。
為首的是德沛公,族裡輩分最高的老人,八十歲,拄著一根鋥亮的棗木柺杖——那柺杖是老太爺當年使的,老太爺一走,柺杖傳到他手裡,走到哪兒,就是半個祖宗到了。身後跟著兩位:管族學的七叔祖,山羊鬍,開口必引經據典;管族田的三叔祖,粗嗓門,族裡的紅白喜事都歸他張羅。
三位老人往正廳一坐,沈仲禮親自奉茶,孫氏站在一邊,眼睛又紅了——這次眼圈裡撲了粉,紅得恰到好處。
“今日請三位叔公來,沒別的事。”沈仲禮嘆著氣開口,“家裡的事,本該家裡了。可如今……唉,還是請族裡拿個公道吧。”
德沛公呷了口茶,棗木柺杖在地上頓了頓。
“知微丫頭。”
“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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