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早上，天剛矇矇亮，阿蘭就醒了。
她是被硬生生餓醒的，睜開眼就感覺腹中隱隱的抽痛。孕兩月，她的反應一天比一天重，吃什麼都吐，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。
她掙扎著從炕上坐起來，只覺得頭暈目眩，眼前一陣發黑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。
淑芬天沒亮就出門挑水去了，這孩子總是把最重的活攬在自己身上。
阿蘭扶著牆，慢慢挪到堂屋。她想生火煮點熱水，好歹暖暖胃。剛走到灶臺邊，就聽見院門外傳來粗暴的拍門聲。
“開門！趙家的！開門！”
那聲音尖細刺耳，阿蘭心裡一緊，是劉老六啊。
她猶豫著要不要開門。
趙大堆在世時說過，之前從劉老六手頭借過三升小麥，阿蘭仔細回想，記憶清晰起來。
去年開春，青黃不接，家裡斷糧三天，趙大堆實沒辦法，去劉老六家借了三升麥。
當時說好秋後還，可去年收成不好，打下那點糧食勉強餬口，根本還不上。趙大堆去劉老六家賠過不是，說今年一定還。
現在趙大堆前腳剛走，劉老六就找上門了。
拍門聲更急了，：“趙家的，我知道你在屋頭，再不開門，要踹了！”
阿蘭知道躲不過，只得挪到院門口，拔掉門栓。
門一開，劉老六那張瘦削的三角臉就擠了進來。他身後跟著兩個本家侄子，都是二十出頭的壯漢，叉著腰站在那兒，一副來者不善的模樣。
劉老六今年五十出頭，瘦得像根竹竿，顴骨高聳，一雙三角眼總是斜著看人。
趙大堆在世時，他還收斂些，現在趙大堆走了，他就徹底沒了顧忌。
“劉叔，您……您這麼早……”
阿蘭勉強擠出個笑，聲音虛弱。
“早什麼早！”
劉老六踱步進院，三角眼上下打量著她，又往屋裡瞟，“你男人欠我的賬，該還了吧？”
阿蘭心裡咯噔一下，低聲說：“劉叔，大堆是借了您三升麥子，說好今年還。您放心，等今年麥子下來……”
“三升？”劉老六打斷她，從懷裡掏出一個破舊的本子，裝模作樣地翻了翻，“趙嫂子，你記錯了吧？不是三升，是十三升。”
阿蘭猛地抬頭：“十三升？怎麼會是十三升？大堆明明說的是三升！”
“白紙黑字寫著呢。”
劉老六把本子湊到她眼前。
阿蘭不識字，只看見本子上歪歪扭扭畫著些符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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