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芬啊,不是叔不體諒你們!可這欠債還錢,是天經地義的事。劉老六找到我這兒了,說你們家欠他三十升麥子,到期不還,還縱狗傷人哩。我是村長,村裡出了糾紛,總不能不管!今天既然來了,就把這事掰扯明白。你娘要是起不來,我們進去看看她也成。”
這話說得冠冕堂皇!
卻把“縱狗傷人”的帽子先扣了下來。
牆外圍觀的村人聽了,竊竊私語聲更大了。
“哎,可憐的阿蘭。”
……
淑芬知道,今天不讓進是不行了。
她側開身子:“那,村長,劉叔,請進吧。不過我娘確實需要靜養,聲音請小些。”
李固點點頭,拄著文明棍,邁步進了院子。
劉老六趕緊跟進去,兩個眼珠子滴溜溜亂轉,西下打量,看到牆角用破草蓆蓋著的老倭瓜時,眼神閃了閃。
堂屋裡,阿蘭己經掙扎著半坐起來,靠在炕頭的土牆上,臉色比剛才更白了,額頭上虛汗首冒。
她聽到外面的對話,知道是村長來了,心裡又怕又急,強撐著想要下炕。
“媽,你別動!”
淑芬趕緊跑過去按住她。
李固和劉老六也進了堂屋。
屋裡昏暗,油燈早就滅了,只有門口透進來的天光照著,顯得更加破敗淒涼。
“趙嫂子,”李固看了一眼阿蘭,語氣還算平和,“身子要緊,躺著吧。我也就幾句話,說完就走,今來,是為了劉老六和你們家的債務糾紛。劉老六說,你們家去年借了他三十升麥子,說好今年還,現在到期了,可有這事?”
阿蘭嘴唇哆嗦著,想說話,卻一口氣沒上來,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淑芬一邊給母親拍背,一邊抬頭看向李固:“李村長,這事有出入。我爹在世時確實跟劉老六借過糧食,但不是三十升,是三升!去年開春青黃不接時借的,說好秋後還,可去年收成不好,就沒還上。我爹去賠過不是,說今年一定還。怎麼到了劉老六嘴裡,就變成了三十升?”
“你放屁!”
劉老六跳起來,從懷裡又掏出那個破本子,“白紙黑字寫著呢!三十升!村長您看!”
他把本子湊到李固面前。
李固裝模作樣地看了看,似乎很無奈的點點頭:“嗯,是有這麼個賬。趙嫂子,你甭說我欺負你們孤兒寡母的,淑芬!這借據上寫著三十升,還有你阿爹趙大堆按的手印呢。”
“那手印根本不是我爹按的!”淑芬急了,“我爹不識字,更不會寫字!誰知道他那本子上畫的是什麼!就算借糧,總要有中保人吧?當時誰在場作證了?”
劉老六三角眼一翻:“當時就我跟你爹兩個人!要什麼中保人?你爹親口借的,親手按的指模!現在想賴賬?沒門!”
“你胡說!”阿蘭終於緩過氣來,嘶聲道,“大堆明明說的是三升!三升!李村長,您是一村之長,要主持公道啊!不能由著他這麼訛人!”
李固嘆了口氣,露出為難的神色。
“趙嫂子,淑芬,不是我不主持公道,可這白紙黑字……還有手印。劉老六也說,當初是你家實在過不下去,他看在同村份上,可憐你們,才咬牙借出三十升救急。如今你們男人不在了,這債……總不能因為人死了就不認吧?那以後村裡誰還敢互相幫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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