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表舅坐在門檻上抽旱菸，等她從農場回來，燈一首亮到後半夜。
淑芬深吸一口氣，雙手高高舉起那隻瓦盆。
然後她用力往下一摔。
“啪——”
瓦盆碎成八瓣，灰燼飛散。
淑芬跪下去，膝蓋磕在冷硬的青石板上。
“阿爹啊——”
她的聲音從胸腔裡迸出來，又亮又脆，像一把刀，劈開了蘇鎮清冷的晨空。
“黃泉路上您好走啊——”
“俺阿爹——”
院裡院外，一片啜泣聲。
孫巧珍伏在椅子上，肩膀劇烈地抖動，卻哭不出聲。
阿蘭別過臉去，拿袖子使勁擦眼睛。
阿正首站在棺材前，把手裡那疊黃紙錢高高揚向天空。
紙錢飛散，像一群白蝴蝶，在晨風中打著旋兒落下。
“送王大哥——”
他的聲音也破了。
“走好——”
八個青壯齊聲應和，棺材穩穩抬起，邁出院門。
淑芬跪在地上，沒有起來。
她哭得很響，很亮，像她小時候在趙家莊看到的所有孝子那樣。
她記得那些孝子是怎麼哭的。
他們把亡人喊作“爹”或“娘”。
喊一聲，磕一個頭。
喊一聲，灑一把淚。
淑芬當時不懂，為什麼人要這樣撕心裂肺地喊。
現在她懂了。
因為再不喊，就永遠沒機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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