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小學之後,野薔薇發現小文從來不跟別人提起她爸爸。
野薔薇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小文懷裡抱著那隻破舊小熊,後來她們一起摘花、一起吃西瓜、一起在田埂上跑,小文從來沒說過“我爸爸怎樣怎樣”或者“我爸以前教我做過什麼”。
野薔薇當然注意到了,一個成年人的靈魂住在一個小孩的身體裡最大的好處就是: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問,什麼時候不該問。
小文沒說,她就不問。
野薔薇每個星期會從奶奶那兒多拿一個紅薯或者一塊糖,去學校的時候悄悄塞進小文的書包裡。
小文從來不拒絕,說了謝謝後就是把紅薯揣進口袋,上課的時候趁老師不注意偷偷咬一小口。
有一天小文沒來上學。野薔薇沒太在意,以為是感冒了或者家裡有事。放學的時候她自己走回家,路過小文家門口的時候,聽到了一點聲音。
小文家比野薔薇家還破舊一些。院牆是土壘的,牆頭長了幾叢野草,門板關不嚴實,門縫裡透出一絲昏黃的光。
那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,是罵人的聲音,還夾雜著東西摔在地上的響動和一點哭聲。
野薔薇的腳步停住了。她站在門口,聽到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,模糊的、帶著酒氣的粗啞聲調,說什麼聽不太清,但語氣不好。
但她聽到小文的哭聲從裡面傳出來,極短的一聲,像是疼了才沒忍住,然後又很快被捂回去了。
野薔薇站在門口聽了幾秒。然後抬腳踢了踢門。木門發出“咚咚”的聲響。
裡面的聲音靜了一瞬,然後是腳步聲走近,門被從裡面拉開一條縫,一個男人的臉從縫裡露出來。眼珠泛著渾濁的光,鼻頭通紅,身上一股酒氣。
他低頭看著門口這個只到他腰那麼高的小女孩:“……你誰?”
“我來找小文。”野薔薇說。
男人堵在門口,身體橫過來把門縫擋住了大半:“她不舒服,不見人。”
他說話的時候嘴裡噴出一股酒氣,混著隔夜菜的味道,讓人想往後退一步。
野薔薇就站在原地仰頭看著他那張臉,聽到裡面傳來小文的哭聲,又短又急,像是在拼命忍著。
她看著那個男人的眼睛:“讓她出來。不然我自己進去。”
男人低頭看著她。面前這個小女孩仰著頭,個子矮得他低頭才能看到她的臉,但她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不像別的孩子那樣躲閃。
男人被她看得發毛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,一個六歲小孩不至於讓他“發毛”,但他就是覺得那雙眼睛看著他的時候,有一種不好的預感,他側身讓開了。
野薔薇側著身子從他旁邊擠過去,走進了昏暗的屋子。
屋裡有一股發黴的氣味和一絲淡淡的酒味,小文縮在牆角,背靠著牆壁,膝蓋蜷到胸口,懷裡抱著那隻破舊的棕色小熊。
小文的臉上有淚痕,野薔薇的目光落在她懷裡那隻小熊的胳膊上。
小熊左胳膊不見了,肩膀的位置是新的撕裂口,白色的棉絮露出來,斷口參差不齊,應該是被人用力扯掉的。
野薔薇蹲下來,她看著小文說了一句:“走,去我家吃飯。”
小文抬起頭看著她,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,她沒有猶豫,抱著那隻缺了胳膊的小熊站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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