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義侯修長手指攥起白瓷小勺,慢慢將那奶白的甜湯潤入喉中,味道確是十分好吃的。軟糯的花生與椰果的韌脆像極了她那拿捏不住的脾性,令他抓心撓肝的回想。
陳野吃驚地看著主子這一幕,侯爺不吃花生,他記了近二十年了不會錯!
那是爺七歲少年時,皇帝罰過他,說他對後宮懷孕的妃子不敬,險些推倒妃嬪滑胎,讓端著魚缸罰跪在一堆花生上認錯。那花生殼幹了容易脆碎,爺的膝蓋跪下去,刺破皮膚,血都滲到了袍服上。
皇帝說:“這花生,若放在朕的龍案上,它是御膳,若棄它於地板,就是個任由踩踏的螻蟻。你且看清楚自己的位置,有些東西不是你希冀就能夠得著的,不該宵想的別妄念!”
可憐的爺啊,那都是梁王和趙王幾個設計坑他的。爺自個在侯府裡,老侯爺和老太太寵著他金尊玉貴,倒是這皇帝太妃偏把他喊進去糟踐。
陳野跟著小侯爺身邊多年,主僕之間無甚秘密,自然知道侯爺身份的尷尬境地。就這,前陣子皇帝還腆著老臉呢,抱怨說不指望爺什麼時候肯改口。
侯爺需要改口的時候,皇帝又給到了他什麼?
從那後,爺就都不吃花生了。
現今竟然因為是表小姐送來的,這就吃起來了?
侍衛唏噓不已,又覺得表小姐進京之後,侯爺似乎變化了很多。從前他幾乎不與哪個女子閒談,也沒人能進他的畫室,更沒誰能與他同乘馬車,表小姐全做到了,嘖。
然後傍晚時,知窈正在刺繡端午用的小荷包,便看到陳野送回了食盤。連同食盤送過來的,有空置的洗淨碗勺,還有個精巧細緻的掌心大小鳥籠,四簷用瑪瑙琥珀裝飾,籠欞赤金做成,還有一顆暈彩的大徑珍珠在籠頂點綴。
籠子裡的橫杆上,掛著個花生大小的白玉硯,所有的看著都名貴不已。
陳野解釋道:“表姑娘手藝真好,我們爺從不吃花生的,今日是他近二十年來用的頭一碗,都吃見底了的。這是爺掛在案臺上的鳥籠裝飾,玉硯是他隨身之物,連同送給表小姐,做個回禮。爺說沒這麼小的鳥兒可送,可鳥籠裡別空著,就把玉硯擱進去掛著好了!”
知窈曉得,威義侯那般高情遠致的人物,能叫他看上眼的東西就沒有不好的。可這的意思,莫非是他把自個住在鳥籠子裡送給她嗎?她可擔待不起。
而且上一回送他蘆薈白芷霜,他就已經回禮了很好的玉如意,這次又送如此貴重的。她就不想收,蠕動著紅唇欲說話。
陳野見狀,緊忙道:“爺說他送出去的東西斷沒有收回的理,表姑娘若不收下,那是打我們主子的臉。”
忽地轉身跑走,頭也不回。
知窈只得收了下來。
她無意反覆推來攮去的,誰叫她喜愛漂亮的東西,去哪兒也買不到威義侯看中的這些寶貝。但距離該劃開還是得劃開的。
關於貢綢的案子繼續進展,戶部連同北鎮撫司查出了走私貢綢從兩三年前就開始了。證據都是現成的,暗市裡俘到的商販嚇一嚇就全都交代了,具體的已經移交給刑部、大理寺與都察院三司會審。梁王與梁王妃孃家府上都被圍禁了,只進不讓出,便是趙王的鞋子也擦不乾淨,都沾腥帶灰的,建昌帝這些日子頹唐不已,對幾個皇子大失所望。
承宣侯府本來預備從宮中求一旨賜婚,以示對鎮國公府裘家的誠意,遇在這個時候卻也不好急著開口。鎮國公府也是體諒,大夥兒都在觀望著風聲走向。
但兩家明面上已經達成了聯姻的意思,裘瀾與威義侯的婚事應該今年就能辦妥。
知窈更是小心躲避著五叔了,能不碰面就不碰面,她絕不能容許自己再做出什麼冒犯未來五嬸的舉動,那樣她會唾棄自己的。
上午天氣晴朗,戶部清吏司郎中鄒琚遠前來侯府拜訪表小姐。先在老太太院裡請過安,管家將人帶到了望蘭別苑。
但見年輕的官員身穿筆挺青藍常袍,行止清正,端方地坐在側座上。一來過問潘夫人的咳嗽有否痊癒,感激上次送來的綢緞回禮;二來提及自己要去江南道赴任欽差,詢問可有需要帶話之類的事兒。
潘氏上下打量著鄒郎中,覺得心悅極了,很是符合陸家本分務實的家風,瞧著品格也是極高的。
而且若能嫁個榜眼出身,今後家中孩子們的學業也能有得依靠。
潘氏便拘謹而親和地笑道:“鄒大人客氣,你為我們江南紡織商戶伸冤,乃是大義之舉,令人欽佩。只是你這樣一走,估計赴任不短的時間,家中妻小可照顧得過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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