淑芬壓下心頭的驚悸,放輕腳步走到水桶邊,把扁擔從肩上卸下來。兩桶水在晨光裡漾著細碎的鱗光,清澈極了。
她卻沒有立刻踢進屋,而是站在了原地活動了一下腰桿。
淑芬的目光掃過敞開的院門和大開的屋門。
不對勁!
母親從來不會大清早敞著兩扇門。
阿蘭是個老迷信,她總說,“門開著,家裡的熱氣就散了,晦氣就進來了”。
淑芬的心跳加快了。她丟下扁擔,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堂屋。
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!
“媽?!”
她失聲喊道,衝進裡屋。
土炕上,阿蘭仰面僵躺著,臉色白得像糊窗的紙。阿蘭的左手垂在炕沿,手腕上一道猙獰的傷口正汩汩往外滲血,血己經浸溼了半截打了補丁的袖子。
那紅豔豔的血在炕沿積了一小窪恐怖的暗紅。
炕沿邊丟著一把生了鏽的老剪刀,剪刃上還沾著血珠。
淑芬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,眼前一陣發黑。她撲到炕邊,顫抖著伸手去試阿蘭的鼻息。
微弱的、溫熱的氣流弱弱的拂過她顫抖的手指。
還活著!
淑芬強迫自己鎮定下來。她轉身衝出去,從院子的晾衣繩上扯下一條破布,又跑回灶臺邊,舀了瓢冷水。回到炕邊,她用冷水沖洗阿蘭手腕上的傷口——血被衝開,露出皮肉翻卷的傷口,很深,但好在沒傷到要害。
淑芬咬著牙,用破布緊緊纏住傷口,打了個死結。
血漸漸止住了。
淑芬這才發現,自己的手抖得厲害。她深吸幾口氣,轉身去灶臺生火。柴禾是昨天撿的,還有點潮,點了好幾次才點燃。
她往鍋裡舀了兩瓢水,又抓了小半把糙米——這是家裡最後一點米了。
粥滾了,但卻稀得能照見人影影。
淑芬盛了一碗,端到炕邊。她扶起阿蘭,讓母親靠在自己懷裡,一勺一勺地喂粥。阿蘭的嘴唇乾裂,碰到勺子時本能地吞嚥。餵了小半碗,阿蘭的眼皮動了動,緩緩睜開了。
看到淑芬的一瞬間,阿蘭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大顆大顆往下滾。
“我咋還沒死啊……”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。
淑芬的心像被針紮了一樣疼。
她把碗放下,用袖子擦去母親臉上的淚,自己的聲音卻異常平靜:“媽,你說啥傻話。”
“我不是說傻話。”阿蘭閉上眼,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鬢髮裡,眼淚變成了一條河:“我要拖累你啊!當初有你爹扛活,咱們勉強餬口……現在沒你爹了,你才十三歲,我和肚子裡的孽障子,要生生害死你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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