淑芬從施家山回來,路過蘇鎮的時候,看見街上圍著一群人,嘰嘰喳喳地在議論什麼。
淑芬模模糊糊聽到什麼當鋪,什麼宅邸之類的,大家都好興頭的聊著,好像是了不起的新聞一樣。
她走過去,擠進人群,看見牆上貼著一張紅紙,上頭寫著幾行字。
她壓根擠不到裡頭去,只能問最前頭那個咬文嚼字和人聊天的老漢:“大爺,這上頭寫的啥?”
那老漢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。
“姜家賣宅子呢!東街那半拉宅子,連帶後頭的花園,一共賣了千吧塊錢。”
淑芬的心沉了一下。
旁邊一箇中年婦女接上話茬:“千把塊錢?以前那宅子,光是建就花了上萬塊。現在千把塊就賣了,這不是白菜價嗎?”
另一個老漢說:“你也不看看啥光景。蝗災一來,誰還有錢買房置地?能賣出去就不錯了。姜家這是急著用錢,不然也不會這麼便宜出手。”
又一個婆子說:“我聽說姜家不光賣了宅子,還賣了五十畝地。一畝才賣了十塊錢,以前一畝地少說也得三西十塊。”
“哎,姜家這是造了啥孽啊?老爺子賭石把家產敗光了,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,又來了蝗蟲。這不是要人命嗎?”
“可不是嘛。我聽說姜飛翔到現在還交不上公糧,公糧會那邊催了好幾回了。”
淑芬聽著這些話,心裡頭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她擠出人群,往姜家祖宅走。
到了姜家大門口,她站住了。
大門還是那個大門,可門框上的紅對聯己經撕了,門口的石獅子還在,可左邊的那個被蹭掉了一塊,露出裡頭的青灰色。
門虛掩著,她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
院子裡有好幾個工匠,正在砌牆。一堵新牆從院子中間砌起來,把原本連在一起的宅子一分為二。
東邊那半拉己經砌死了,西邊這半拉還開著門。
淑芬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堵新牆,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她穿過前院、中院,到了後院。
後院還是老樣子,青磚鋪地,牆角種著幾叢竹子,可竹子己經枯死了,葉子黃了,耷拉著,風一吹沙沙響。
姜老太爺坐在輪椅上,在石榴樹下曬太陽。
石榴樹還在,可葉子掉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雙雙乾枯的手。
老爺子閉著眼,嘴裡哼著什麼,聲音含含糊糊的,聽不太真切。
淑芬走近了,才聽出來——他在唱黃梅戲。
“樹上的鳥兒成雙對,綠水青山帶笑顏……”
他的聲音沙啞得很,調子也不準,可他唱得很認真,一句一句地唱,像是在唱給自己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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