蜂蜜的甜則是後知後覺的,不急不慢地從糕體的每一絲縫隙裡滲出來,甜得醇厚,甜得妥帖,像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撫過舌面,一直甜到喉嚨底下去。
嚥下去了,嘴裡也還留著餘味,黏黏的、香香的,讓人忍不住把指尖上沾的碎屑也舔進嘴裡,意猶未盡。
然後再配上一壺清茶,茶香暫時洗去了舌尖的甜,回首再看手裡的蛋糕,似乎又可以再來上億口。
這樣的一個午後,幾人都沉浸在甜蜜放鬆的氛圍裡,倒一時忘記了剛才那一場的眉眼官司。
當晚阿吉回到王府外自己的那間小院子,在井邊打了桶水洗臉。井水很涼,潑在臉上激得他整個人都清醒了。
他猛地抬頭,月光照在院牆上,也照在牆根下蹲著的那個人身上。那人穿一身北境草原上常見的皮袍,腰間掛著一把彎刀,刀鞘上鑲著幾顆暗紅色的瑪瑙石。
阿吉認得那把彎刀,前幾天晚上和殿下在外閒逛,他在一個攤子前蹲了好久,就是在看這把刀。
那人站起來,朝阿吉走了兩步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顴骨很高,胡茬灰白,眼睛是和阿吉一模一樣的淡綠色。
“拙吉王子。”
他右手貼於左胸口,低著頭用蹩腳的大晟官話說,“可汗的第二十一個兒子。你母親叫烏蘭,你被她帶到了南邊。我找了你很久。”
阿吉手裡還攥著那塊擦臉的布,面色在月光下沒有任何波動,只是冷冷看著這個自稱認識他母親的人。
“你認錯人了。我不是什麼王子。”
草原客從懷裡摸出一串舊得發黑的銀鈴鐺。
阿吉沒有再說話。那串鈴鐺是他母親的東西……他不記得她的臉了,但他記得在草原時她的手腕上總是繫著這串鈴鐺,她彎下腰摸他的頭鈴鐺就會在耳邊輕響。曾經在夢裡響過無數次的聲音,忽然被人從夢裡拽出來,硬生生地攤在他面前。
“我叫那日松,是你母親的朋友。”草原客把銀鈴鐺放在井沿上,“你母親雖然身份低微,但你確實是汗王之子,流著黃金家族血脈的尊貴之人。”
阿吉看著那串銀鈴鐺,很久很久沒有說話。井裡的水面上映著他自己的臉,月光把他那雙綠眼睛切成兩半,一半亮在明處,一半藏在暗裡。
隔日傍晚,阿吉去了王府。他站在遊廊拐角的陰影裡,手裡攥著那根陪了他好幾年的齊眉棍。
遊廊的另一頭,蕭汀正站在石榴樹旁和費適說話。
石榴花開得正盛,紅豔豔地擠在枝頭,有一朵落在蕭汀的頭髮上,他自己渾然不覺。費適也看見了,可他只作不見,只是含笑欣賞著美人與美景。
蕭汀仰頭朝他笑了一下,那個笑在夕陽下燦爛又坦蕩。費適低下頭看他,嘴角弧度淺淺勾起。
阿吉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,但他看得清清楚楚,長史大人哪怕眼神是溫柔的,可底下那股勢在必得卻毫不掩飾。仿若草原上盯緊了幼兔的鷹。
兩個人說著話往寢殿方向去了,阿吉在在陰影裡站了很久。
燕翎雖好,是他生平從未有過的好。可在這裡他永遠只是個跟班。那個人看他的眼神,和看安順、看全生、看程四兩沒有任何區別。但看長史大人的時候,和看所有人都不同。是因為長史大人對他更有用嗎?
當晚阿吉帶著齊眉棍和一雙靴子離開了燕翎。靴子是蕭汀到這兒後第二個月送他的,羊皮底,鹿皮面,鞋口鑲了一圈兔毛,暖和得像踩在雲朵上。他只穿過一次,那年除夕夜他穿了一晚上,隔天就收起來了,從此再也沒拿出來過。
蕭汀隔了兩日才發現阿吉不見了。這傢伙平常日日往王府跑,這兩日他教紅衣做點心沒顧上,等費平來報時,人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裡。
他去了阿吉的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,一個字都沒說,轉身回了王府跟費適嘀咕。費適正在練字,頭也沒抬,只說了句“留不住的人不必在意”。
“他才十五,還未加冠成丁呢。”
“十五歲在草原上早就能拉弓騎獵了。”費適再寫過一個字,停筆看他,“他遲早要走的,只是不該連句招呼都不打,惹你生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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