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蕭汀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他還是生氣。相處了這麼幾年,他自覺把阿吉當做一個撿來的弟弟,掏心掏肺的對人好,這孩子如果真要去哪兒他也不會攔著,還會幫忙準備行李盤纏。結果呢?說走就走,別說道別,就是隻言片語都沒留下。
這一氣,他又難免想到了其他,阿吉這只是習慣,可如果是費適也這樣不告而別,他會怎麼辦。
他閉上眼想象了一下,寢殿裡另一個衣箱空了,枕頭只剩了一個,另一床被子沒了沉水香的味道,書房裡那把椅子永遠空著……
心跳忽然重了一拍。
他絕不會摔個茶盞了事。他大概會發瘋。會把燕翎翻個底朝天,找不到就把北境翻個底朝天,再找不到就踏遍千山萬水,走到死也要把人找回來。
蕭汀睜開眼,這念頭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,這兄弟情,是否也太濃烈了些。
他一扯被子把臉蓋上,眼前徹底一片黑暗,可因為黑暗,過往的點點滴滴反倒顯得更加清晰。
在京城時明明只是想讓費適做一個假斷袖的搭檔而已。既然是假的遲早要散的,散了就是各過各的,誰也不欠誰。要說欠,那也是他欠費適。欠的東西太多太雜,算了這幾年也算不清,算到最後變成了這一團模模糊糊又無法割捨的情分。
那費適對他呢?
費適是個真斷袖,這件事他一直知道。但費適對他的態度從來都是管吃管穿管睡覺管出門管這管那,跟一個操心的爹沒什麼區別。他對費適來說最多算個不省心的弟弟,或者一個需要照顧的小主子罷了。
可是,他替自己束髮時的眼神,他提起紅衣和阿吉時怪怪的語氣……
蕭汀在被子裡悶悶地罵了自己一句。
演的。都是演的啊。他是個男人,費適也是個男人,他怎麼可能真的是個斷袖?
腦海又浮現某個畫面:費適替他上藥,手指在他腰後揉捏……
不行,不能再想了。腦子太亂了。蕭汀把被子一掀,下了床,爬起來洗了個冷水澡,把自己徹底凍清醒,披了件外袍出了寢殿。再待下去,費適就快回來了,可他還什麼都沒想清楚。
這一晃就晃到了三更半夜。
今晚的月兒很亮,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,又繞著院子走了兩圈,回到寢殿卻又不敢進去。
燈還亮著,窗紙上映著費適的影子,應該是還在看文書等著他,他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,想象費適此刻的表情,大約又是微微皺著眉頭,遇到想不通的會轉一轉自己的尾戒。
想象了半天還是不敢挪步,蕭汀耷拉著腦袋重新又晃到了花廳。
“殿下半夜不睡覺,可有什麼煩心事?”
一個痞裡痞氣的聲音忽然從背後響起,蕭汀嚇了一跳,轉過身就見覺明站在另一條廊柱底下,手裡提著一壺酒,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。
“你走路沒聲的?”他拍拍胸口。
“喝了酒腳下發飄,殿下見諒。”覺明行禮道歉,忽又笑了笑,“貧僧見殿下在這兒站了快一炷香的功夫了。怎麼,鬧彆扭了,不敢回屋?”
喝你的酒唄,這說的什麼渾話?他堂堂燕王,還有懼內的時候?蕭汀瞪他一眼,不想回答。
“從前聽燕王與長史的斷袖緋聞,還道只是脫身的權益之計。如今看來……卻彷彿是真情。”
蕭汀被戳中了心思,嘟囔著抱怨,“你個出家人,懂什麼是真情。”
覺明嘿嘿一笑,把酒壺放在一邊欄杆上,看著頭頂那片被月光洗得發白的夜空,“殿下,臣也不是生來就出了家。再說了,旁觀者清啊。”
他覺得清,可他口中的殿下卻正是糊塗的時候,聞言忍了一會兒,終究沒忍住,“那你說說看……一個人對另一個人,怎麼算習慣,怎麼算……喜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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