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宣把他在懷裡輕輕攏好,低頭看著他的睡臉,沒有急著說話。程愫把信收進書案抽屜裡,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屋裡沒有點燈,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暮光,林宣輕聲開口:“石默哥能把家裡的事扛起來,真好。”
程愫點了點頭:“他本來就有這個本事,只是一直沒機會施展。”
林宣把程憬又往上攏了攏,像是怕他被夜裡的涼氣吹到:“明月他們也在京城開了鋪子。”
程愫道:“嗯。周文遠那個人,看著莽撞,其實粗中有細,跟明月倒是互補。倆人又是青梅竹馬的情分,明月跟著他,以後的日子不會差。”
那個時候趙明月和程雅寧一道成親,兩人一個嫁給了家世好又會讀書的舉人,另一個嫁給了家中開武館開鏢局的平頭百姓,任誰都會覺得心裡有落差。
但每個人的追求不同,趙明月自從成親之後,生活過得順遂,從來沒有為吃喝穿衣裳發過愁。周文遠是家中獨子,上頭公婆也都好相處,沒什麼架子。
她嫁過去之後生了一個女兒,上頭的婆母從來沒嫌棄過,反而因為周家上一輩和這一輩孩子中從沒有過一個女孩,對這孩子疼惜的很。打小就親自帶,趙明月有時候都覺得女兒跟婆母最親,公婆倆人快把這孩子寵上天了。
而她跟周文遠兩個人感情一直都很好,當初澄清的時候那些說閒話的周文遠都知道,他也怕妻子心裡有落差,所以成婚後一直都盡他所能的對明月好。
這種平凡的日子趙明月很滿足,她完全不羨慕雅寧姨能嫁舉人,她覺得自己的日子已經很幸福了。
程愫又說道:“沒想到明月他們竟然遇到了周懷遠,在京城做官那幾年,我都忘了這號人。”
林宣笑了笑,輕聲說道:“我也沒想起來,不過現在也好,明月他們的生意應該做得不錯,家裡種的橘子若是能在京城開啟銷路,說不準以後能把家裡人都接到京城來。”
雖然說上年紀的人不願意背井離鄉,但畢竟是京城,若是程愫這個兒子在京城定居,程萬山他們自然是願意跟兒子生活在一起的。
從信裡看,家裡人在努力的做生意賺錢,程萬山一把年紀了還在操心生意。其實他是想著能給兒子多些助力,別的他們或許幫不上什麼忙,但多賺一些錢,以後也方便兒子在官場上下打點人情用。
這沉甸甸的心意和情分,從心理的字裡行間能看出來,林宣嘆了口氣道:“爹和娘他們其實也不必這麼累的,等明個我就寫封信回去,跟他們說我們在這裡的情況,讓他們放心,別這麼拼命。年紀大了,身體最重要。”
程愫點點頭對他說的話表示認同,“嗯,順便把這裡的特產也寄回去一些,還有玻璃廠燒製出來的那些好看的擺件,也挑一些寄回去。”
“放心吧,我曉得的。”
夜深了,林宣和程憬都已經睡下。林宣的呼吸聲很輕,偶爾翻個身,又安穩地睡過去。程憬睡在兩人中間,小拳頭攥著被角,嘴唇微微張著,睡得無知無覺。
程愫沒有睡著。他平躺在黑暗中,眼睛望著房頂,雖然什麼也看不清,可他就是睜著眼。屋裡很安靜,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和遠處誰家院子裡傳來的幾聲犬吠。
他把一隻手枕在腦後,另一隻手搭在身側,指尖碰著林宣的手背,但沒有握上去,只是那麼挨著,像怕把他弄醒。
他在想白天那封信,他從小就過目不忘,信裡每一句話他幾乎都記得。果園擴了多少、鋪子開了幾家、石默怎麼冒雨送貨、明月怎麼在京城張羅、程萬山怎麼一把年紀還在果園裡轉。
林宣說得對,他們都在拼命。可他們拼命的理由,他比林宣更清楚。程家現在已經不缺錢花了,這幾年積累的家業,只要後半輩子不亂花,夠他們安穩度過這一生。所以他們這麼拼命的掙錢,說到底還是為了他。
他想起在京城的時候,有些人一句話就能把一個小官從京城打發到千里之外。他如今在安平縣,離朝堂遠,離天子更遠,訊息傳過去要一個月,傳回來又要一個月。
等他這邊的事被京城的人知道的時候,也許別人已經又在棋盤上落了几子,把路堵死了。
不行,他得再快一些。
他想到白日里吳主簿報上來的現狀,水泥窯已經出了第四批貨,除了修路,已經開始往鄰縣賣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