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愫聽了,什麼也沒說。他知道那些議論不全是壞的。從七品到正五品,確實快了些,可他在安平縣做的事擺在那兒,修了路,挖了渠,安置了上千流民,又改良荒田,燒出了琉璃和水泥,給朝廷掙了稅銀。
這些東西誰都能查。皇帝不是傻子,能在新朝初立的當口用他,說明他做的事已經被看見了。
第二日程愫換上官服,去工部報到。工部在皇城東南角,幾進院落,廊廡相連,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,冬天的枝丫光禿禿的,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著。
他到的時候,工部營繕司的主事周大人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周大人就是去年秋天去安平縣學燒琉璃的那位,見了程愫,拱手行禮,臉上帶著幾分熟絡的笑:“程大人,可算把您盼來了。去年您在安平縣教下官燒琉璃,下官回來跟尚書大人一說,尚書大人就記住了您的名字。如今您來了工部,往後咱們就是同僚了。”
程愫還了禮:“周大人客氣。往後還請多指點。”周大人引著他往裡面走,一路說著工部的規矩和手頭的幾攤事,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的親近。程愫聽著,偶爾應一兩句,沒有多問。
誰能想到,去歲還是比他低了好幾個官階的人,今年搖身一變,竟成了他的上司了,真是世事無常。
到了值房,周大人讓人上了茶,又拿出一疊公文來,說這是營繕司這幾年的案卷,讓程愫先翻翻,熟悉熟悉。
程愫翻開最上面那本,看了一會兒後合上,放在了案角。他坐在那間不算大的值房裡,目光落在案上那幾本舊冊子上,但思緒卻想著以後的路該如何走。
安平縣的琉璃、水泥、香皂,那些泥裡水裡滾過來的日子,沒有白費。從今往後,他只需要在工部這間值房裡,老老實實地做事。不該問的不問,不該站的不站。誰拉攏他,他婉拒,誰排擠他,他不爭。他只把那些實實在在的事做好就行。
工部掌著天下營造工程、水利興修、道路橋樑,哪一件都是利國利民的事。他在安平縣做的那點東西,在這裡會派上更大的用場。更別提他還有其他的手段沒用了。
……
五年後。
在林宣的幫助下,趙明月開的程家果子鋪生意越做越大,想接程萬山他們到京城來,但他們一直怕添麻煩,沒答應來,只說以後會來京城探望他們的。
程愫在這五年裡又提出了活字印刷術,改進造紙術,毒鹽礦提取純淨鹽的方法,深受皇帝重用,從工部郎中一越成為了工部尚書,連升兩級,但這次可不同了,上次郎中的官職並不算高,也不算擋了誰的路。
但這工部尚書的位置可不一樣,這可是正三品大員,各黨派都想把自己的人扶上去,偏偏這個好事落到了程愫頭上。這幾年他一直為皇上辦事,也得罪了一些人。但有時候該做的事必須要做,衡量利弊後程愫不會不做。也是這次的事讓那些被他得罪的人心裡恨的牙癢癢。
敬王便是其中之一,這幾年因為程愫,他折損了不少自己人,本來工部尚書是他的人,但被皇帝革職了,這空出來的位置他自然要用自己人填上。
敬王怒了,下令嚴查程愫,一定要揪住他的把柄。但程愫這些年潔身自好,不結黨不營私,在朝堂上深得皇帝信任,一般的把柄根本不足以扳倒他。他便讓人回程愫的老家查,他就不信查不到一點把柄。
……
程愫最近收到了一封家書,是程萬山寫的,開啟後上面寫著:
愫兒吾兒:
見字如面。家中一切安好,勿念。你娘身子硬朗,每日仍去灶房張羅,勸她歇著也不肯。安哥兒已經定了親,對方是府城的趙舉人家,人品貴重,你二姐很滿意。穗兒那邊添了個小子,滿月的時候我去看了看,像她小時候。果園今年收成比去年還好,石默說新擴的那十幾畝明年就能掛果了。日子都順當著,你不必掛心家裡。
只是有一件事,我思來想去,還是得跟你說清楚。
前陣子村裡來了幾撥生人,說是收果子的,可問的話不像是收果子的。他們打聽咱家有多少地,你娘姓什麼,你幾個姐姐嫁了哪裡,連你幾個姨娘的事都問到了。
一開始我只當是有人眼紅咱家日子好過,想打聽些有的沒的。可後來有一回,一個人問起了秋姨娘,問她是什麼時候來的程家,老家是哪裡的,家裡還有什麼人。我聽著不對,打發人跟了幾天,沒跟出什麼名堂,可心裡總歸不踏實。
我翻來覆去想了好些天,這些年咱家沒做過什麼虧心事,沒佔過誰的田,沒欠過誰的銀子,也沒仗著你的名頭在外頭欺負過人。若說有什麼能被人拿來做文章的,想來想去,只有一件。
秋姨娘的身世。
當年我收留她的時候,她沒跟我說實話,只說自己是小官家的女兒,家裡遭了事,父母都沒了,一個人逃出來的。我見她可憐,一個姑娘家流落在外頭,身上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,心裡不落忍,就把她帶回來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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