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母愣了一下,隨即那笑容就變了味兒。
“喲,我當是誰呢?”她拖長了調子,拉著方文軒走過來,“這不是程老爺嗎?這麼早就來了?也是,鄉下人起得早,不像我們,還能多睡會兒。”
這話說的,好似她不是鄉下人一樣。方母一心想著她兒子即將考上秀才,她就是秀才的娘,還算什麼鄉下人。
程萬山臉色一沉,沒有說話。
方母上下打量著他那身舊袍子,又看了看程愫身上那件靛藍短衫,衣服是錢氏去年給他做的,他今年長高了許多,衣服瞧著便有些短了。這落在方母眼裡,便是窮酸破落。
她嘖嘖了兩聲:“程老爺,您就穿這身上公堂?這不知道的,還以為咱們縣裡來了叫花子呢。”
旁邊幾個看熱鬧的人聽見了,都轉過頭來看。
程萬山攥緊了拳頭,指節捏得發白。他是個漢子,跟婦人對罵不是他的強項。上次跟魏海珍那個老虔婆對罵,還是對方侮辱他閨女,他被逼急了才說出口的。如今當著衙門門口這麼多圍觀的人,他著實罵不出來什麼。
方文軒站在一旁,臉上帶著一絲尷尬的笑,卻沒有阻止他孃的意思。他只是別過臉去,假裝在看縣衙大門上的匾額。
方母見程萬山不吭聲,越發得意了。
“程老爺,我勸您一句,這官司啊,趁早撤了算了。您自己想想,您一個鄉下破落戶,拿什麼贏?我們文軒可是要考秀才的人,縣學裡的先生都誇他呢!”
她頓了頓,掐著腰笑了笑:“再說了,您那借條,誰知道是真是假?我們家文軒可是讀書人,最要臉面的,怎麼可能欠錢不還?肯定是你程家落魄了,想訛我們一筆!”
本來方文軒也是要名聲的人,不能放任他娘這麼罵人,但如果不當眾說出來洗清自己身上的“冤屈”,那他的名聲才會受損。
反正等會贏了官司,大家也只會記得他一個文弱書生被人汙衊,而他的寡母是為了他出言維護。
而且程家把他告到官府,本來就惹得他心煩,對程家更是惱火,他娘這樣羞辱程萬山正合他意。就算事後有人說什麼,他還能解釋他娘出身鄉野不識禮數,這是母親的拳拳愛子之心,旁人又能說什麼。
程萬山氣得渾身發抖,嘴唇哆嗦著,指著程母道:“誰贏誰輸還不一定呢,縣太爺都還沒發話,你就知道你贏了?你是縣太爺?”
程愫站在父親身邊,一直沒吭聲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方母,臉上沒有什麼表情。那目光太淡了,淡得像看一塊石頭,一個與自己毫無關聯的路人。
方母被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,卻更來勁了。
“看什麼看?小崽子,你瞪什麼瞪?你爹沒教過你什麼叫禮數嗎?也對,破落戶人家的孩子,能有什麼教養?”
“娘……”方文軒終於開口,聲音低低的,“別說了……”
剛才他娘罵程萬山,倒還可以解釋,但程愫只是個十歲的孩子,她說這話,很容易引起周圍人的不滿。
“別說什麼別說了?”方母瞪他一眼,“我說錯了嗎?他們程家要是識相,就該自己把狀子撤了,省得丟人現眼!等會兒開堂,有他們哭的時候!”
方文軒剛想接著再說幾句,衙門的大門突然開了。
一個差役走出來,手裡拿著水火棍,往門口一站,高聲道:
“升堂——!程萬山、方劉氏、方文軒,速速入內!”
方母一聽,臉上那得意勁兒更濃了。她整了整衣裳,抬著下巴,斜睨了程萬山一眼。
“程老爺,請吧?等會兒進了公堂,可別嚇得說不出話來。”
說完,她一甩袖子,拉著方文軒,昂首挺胸地往裡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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