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鋪開卷子,提筆,筆尖懸在紙上方,遲遲沒有落下。這題目出的有些刁鑽,結合了當下積弊已久的民生問題,不能全都如實作答,可又不能完全避重就輕。
他在心裡把那幾篇相關的策論又過了一遍,那些引用的典故,那些論述的層次,之前羅先生也跟他重點講過。
程愫明顯能感覺到這場的題目比第一場更偏實務。策問、經義、判詞,每一道題都要求考生把書上的道理落到地上的實處。
程愫看著那些題目,心裡忽然有些慶幸。還好自己不是那種只會死讀書的書生。他寫過狀子,改良過荒田,種過果樹,開過鋪子,替家裡打過官司,也跟人吵過架、爭過理。那些經歷,在這一刻,反倒都成了他的助力。
他把那些經歷揉碎了,化在文章裡。不露痕跡,可字字落到實處。他知道,考官看了這樣的文章,不會覺得那是空談。那是從他自己的生活裡悟出來的東西,比別人從書裡抄來的更令人信服。
號舍裡很安靜。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,在巷子裡輕輕迴響。遠處偶爾傳來一聲咳嗽,一聲低語,都像隔了一層霧。程愫低著頭,一筆一劃地寫著。
後半日出了太陽,淡淡的日光照過來,程愫又把布簾掛上去,光從布簾的縫隙裡漏進來,在卷子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,隨著時間推移,那道光線緩緩移動,像是日晷上無聲的刻度,丈量著時間的流逝。
第二場的三天很快又過去了。當他擱下筆,窗外又已是暮色四合。三天裡,他幾乎沒怎麼動過,白天坐晚上躺,此時的後背僵得像一塊木板。
他站起來,在號舍裡活動了一下筋骨,聽著骨頭咔咔作響。斜對面的號舍裡傳來翻書的聲音,有人在低聲唸誦,隔著幾條巷子,影影綽綽的。
還有最後一場,再堅持三天。三天之後,他就可以走出這道門。在這裡面考試的日子實在是太難熬了,從前他只知道科舉不易,卻沒想到自己以前考秀才經歷的那些考試都只是開胃菜,這秋闈才是真的磨人。
就這樣又過了三天,程愫這幾天一直都吃的很少,他自己都覺得要餓的頭暈眼花了,總算聽到了結束的鑼聲。
結束的鑼聲是在第九天傍晚響起的。
程愫聽見那一聲鑼響時,已經謄抄完了最後一段策論。他的筆尖頓了一下,墨汁差點在答卷上洇出墨點。
鑼聲又響了一聲,更遠了些,像是從前面的號巷一層一層傳過來的。整個貢院裡都騷動起來,木板吱呀聲、腳步聲、低語聲混在一起,像一鍋煮開了的水。
程愫低頭看著桌上那疊卷子,三場考試,九天的文章,密密麻麻的,字跡有些地方工整,有些地方略微潦草,也沒辦法,誰讓他寫著寫著就又有了新的想法要重新答呢!
他想站起來,可腿已經不聽使喚了。他伸手扶著牆壁,慢慢站起來,膝蓋有些發軟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只覺得四周的聲音忽遠忽近,像隔了一層水。他聽見有人在收卷,有人在低聲哭泣,大約是沒謄抄完。有人在長長地撥出一口氣,他也是長出氣的其中一員。
他看見一個差役從號巷那頭走過來,挨個號舍收卷。
程愫把卷子整理好,雙手遞過去。差役接過卷子,看了一眼號舍上貼的號數,在冊子上記了一筆,又走向下一間。
程愫看著那疊卷子被收走,心裡忽然如釋重負了一下。九天的東西,終於交上去了,這特麼比他高考都緊張。
他彎腰收拾考籃,筆墨、硯臺、水囊、乾糧袋,一樣一樣放進去。乾糧袋依舊鼓鼓的,他壓根沒吃多少。他把油布門簾取下裝好,終於走出了號舍。
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了。暮色從號巷的盡頭鋪展開來,灰濛濛的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。
程愫站在號舍門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空氣裡帶著塵土和草木的氣息,還有遠處不知誰家飄來的飯菜香。他閉著眼睛,讓那股氣息在肺裡轉了一圈,又慢慢撥出來。
這外面的空氣真是太好了!
他邁開步子往外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一步一步,像是要確認自己真的能走了。可走了沒幾步,他就覺得眼前有些發花,腳下的路像是在輕輕晃動。他扶著牆停了一下,又繼續往前走。
貢院的大門已經打開了,考生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。有人喜笑顏開,有人垂頭喪氣,有人面無表情,跟來時一樣。程愫混在人群裡,不緊不慢地走著,他倒是想快點出去,可是腿壓根走不動啊!
走出貢院大門時,他看見外面黑壓壓的人影,來接考生的家人、小廝、車伕,燈籠連成一片,熱鬧得像過節。他停下腳步,眯著眼在人群裡找。
找到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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