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三年,董卓剛涼的那十幾天,大概是兗州百姓這幾年來睡得最香的一段日子。
沒了狼煙,沒了亂兵,也沒了催命的苛稅。
城外早前百姓扎草人、燒紙馬、唾罵董卓的狂歡勁也慢慢散了。
鄉間更熱鬧。春水一暖,新修的水渠繞村過田,龍骨水車“吱呀吱呀”轉得歡實,渠水汩汩灌進萬頃新田。
泥土腥氣混著青苗嫩味,再揉進百姓的說笑聲,這亂世裡最踏實的光景,也不過如此了。
東郡府裡
戲志才和郭嘉伏案理著戶籍糧賬;
夏侯惇帶著親兵修堤砍樹,閒下來就蹲院角曬太陽摸魚;
典韋最老實,悶頭操練部曲,除了練兵啥也不管。
餘歌更是照舊一副閒散嘮嗑模樣。
大半時日泡在田間地頭,手把手教百姓選種、整畦、控水,閒了就回州府,看著幾人練五禽戲。
看見郭嘉姿勢標準、氣息綿長,便順口誇一句通透聰慧;
看見戲志才體弱謹慎、步步穩緩,便輕聲叮囑切忌過勞;
唯獨見夏侯惇西肢僵硬、動作憨笨,偷懶敷衍,忍不住打趣調侃,氣得夏侯惇瞪眼撓頭,偏偏又說不過她。
冀州八百里加急急報,踏碎了兗州所有的鬆弛日常。
那日午後,天朗風輕,府中眾人剛議完水車量產、新渠養護諸事。
餘歌正單手撐著案沿,慢悠悠跟眾人嘮嗑,說著往後換季耕種、儲糧備荒的細碎事宜。
突然,門外馬蹄聲炸響,塵土翻飛!一名驛卒進來報:
啟稟曹公!冀州急訊!盧植盧公,積年憂國成疾,近日憂思朝局、舊疾暴崩!如今臥榻昏沉、藥石無醫,己然病危垂絕!
滿堂死寂。
先前的笑語、慵懶、煙火氣,散得乾乾淨淨。
眾人臉色齊刷刷一斂,敬重、惋惜、酸楚全寫在了臉上。戲志才身子弱,聽得心口發悶,搖頭嘆道:
“盧公一生剛正,為國為民半生操勞,不附亂臣、不欺黎民,終究是心力耗竭,熬幹了自己……可惜,可嘆。”
荀彧端坐席間,眉眼微沉,心底滿是敬悲。
盧植是當世儒宗、文武棟樑,是維繫士林風骨的支柱,忠臣落得病危潦倒,難免讓人心生蒼涼。
而餘歌,在聽見“盧植病危”西個字的那一刻,整個人驟然僵住。
她嘴裡的閒談戛然而止,方才還彎彎的眉眼、鬆弛的神態,像是被人瞬間抽走。
旁人只看見她神色一肅、氣息一靜,只當她亦是敬重盧公、心生悲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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