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的冶鐵工坊，那是另一番天地。爐火熊熊，鐵錘叮噹，跟醫署的藥香完全兩個調性。
李楨，這位技術大拿，依舊把工坊管得井井有條。產量上去了，損耗下來了，每個月交上來的賬本，也很漂亮。
但心裡那點“小九九”從來沒停過。
但只是試探邊界。
本月工坊賬冊，依舊工整詳盡，只是刻意淡化了幾處細微試驗失敗記錄；
小額零碎物料損耗，他自行核定核銷，不再事事細碎上報；
匠人輪崗微調，他偶爾自作小小變通，省去層層文書報備。
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，全都在規矩的邊緣瘋狂試探。就像一頭被拴了鏈子的狼，時不時想掙一下，看看鏈子到底有多長。
他知道餘歌忙得腳不沾地，知道她重心在醫署。他就藉著這點“空隙”，一點點丈量著自由的尺度。
但他心裡清楚，那水力鍛錘的核心圖紙，那批最重要的精鐵，那不是底線，那是餘歌的命，也是他這輩子唯一能正經乾點大事的平臺。
而餘歌看著賬本上那點小手腳，心裡跟明鏡似的，但從來不點破。
她知道這頭狼還有野性，只要不咬人，蹦躂兩下也沒啥。她手裡攥著韁繩，心裡有數。
兗土時序入夏，天光一日盛過一日。
白日正午暖熱襲人，田野青苗翻浪，風裡己帶著淺夏獨有的燥暖，只是朝暮風露猶涼，這晝夜溫差玩得，比過山車還刺激。
落日垂西，暮色漫過工坊高高的木簷，烈烈爐火稍稍斂了氣焰，翻滾的熱浪被晚風徐徐吹散，餘下一室淡淡的鐵屑粗味。
餘歌一身薄衫，不緊不慢地踏進工坊腹地。
好傢伙，這哪裡還是兩個月前那亂糟糟的草臺班子？滿地碼放整齊的鐵胚、原料、半成品，工匠們各忙各的，連個大聲咳嗽的都沒有。
李楨這管家……哦不，這執掌能力，確實有兩把刷子。
案上攤開的賬冊，資料漂亮得讓人挑不出毛病。換個人來，怕是早就豎大拇指誇獎了。
但餘歌是誰？她日日紮根民生工業，熟記每一期的資料起落、每一次試驗的成敗規律、每一類物料的正常損耗區間。
她一眼就瞄到了幾處“留白”——那幾筆刻意淡化的失敗試驗、那幾兩悄悄核銷的物料、那幾個微調的匠人班次。
想看看餘歌的底線到底在哪。
挺好，有慾望才有動力，但繩子不能松。
李楨立在案旁，神色平靜無波。
他看著餘歌垂眸翻賬，心裡清楚。
以餘歌的心細如髮、洞察入微，不可能看不出。
良久，餘歌才抬眼，開口道：
“工坊兩月精進，產出穩、損耗降、爐體改良有功，你做得極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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