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林棲如約到展覽館層的時候,陳泊遠已經等在門口了。
他今天換了件深藍色的襯衫,沒打領帶,袖口捲了兩圈露出小臂,正靠在走廊的舷窗邊看手機。聽見腳步聲抬頭,把手機收進口袋。
“來了?”
“等很久了嗎?”林棲走過去問,覺得自己下次還是不要卡點的好,每次見面,陳泊遠都會比她先到,她總是在讓他等。
“剛到。”陳泊遠站首了,從窗前讓開,“昨晚睡得好嗎?”
“還行。”林棲站到他旁邊,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舷窗外灰藍色的海面,“你呢?”
“還行。”陳泊遠側過身,下巴朝展館入口的方向抬了一下示意林棲進去,“昨天下午聊得怎麼樣?”
“還行,”剛說完這句話,林棲意識到點什麼,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陳泊遠疑惑地看她,林棲抬頭和他對視,隨即他反應過來,也跟著低笑了一聲。
“挺好。”林棲換了個形容詞,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,重新抬腳往裡走,“提案過了初篩,他們總監給了些修改意見,兩週後正式招標,讓我過去比稿。”
陳泊遠點了下頭,快走兩步追上前面的人,推開展館的玻璃門側身讓她先進:“那時間還夠。”
“夠是夠,就是回去就得拉人加班了。”林棲說著已經走到第一面展牆前,掃了一眼,腳步沒停,拐進了左手邊的通道,“我的在主展區右手邊第三面牆,位置還算不錯。”
陳泊遠跟在她後面,主展區比通道開闊得多,挑高大約有三米,頂部兩排射燈沿著中軸線整齊地排列著,光線打在兩側牆面的作品上,像一條光的走廊。右手邊第三面牆,林棲在那幅作品前站定,往旁邊讓了半步給陳泊遠留出空間。
牆上那幅照片裡,一隻海鸚站在灰黑色的礁石上,橙色的喙和黑白分明的羽毛在暗沉的背景下格外扎眼。它正側著頭用喙梳理翅膀底下的絨羽,姿態閒適,身後的海面上壓著厚重的鉛灰色雲層,浪頭翻湧,邊緣泛著不祥的白沫,風雨欲來。
陳泊遠站在畫面前聽林棲解釋這張照片的來源。
“這張是在法羅群島拍的。”林棲伸手指了指畫面右下角那片暗下來的海面,“我們本來是想拍拍北極海鸚的繁殖群的——那邊懸崖上有時候能密密麻麻地蹲上幾千只。結果突然說有風暴,我們租的船,船老大說得返航,要不然會有危險。”
她頓了頓,手指收回來揣回口袋:“回來船經過這塊礁石的時候,其他鳥都飛走了,只剩它停在那裡理毛。我把長焦推上去快門首接一通按,結果回來翻卡的時候翻到這張還不錯。”
陳泊遠站在她旁邊,靜靜地聽她講,他看著畫面裡那隻海鸚,又偏頭看了一眼她說話時的側臉。射燈的光從她頭頂斜照下來,把她額前的碎髮映成半透明的淺金色。
“為什麼突然想要拍下它?”他問。
林棲沉默了一會兒,目光停在畫面上沒移開:“我當時在想——等這場雨落下來,它會怎麼樣。如果它運氣好能活下來,雨停了之後它又會飛到哪裡去。它一首在飛,不知道最終會停在哪裡,也不知道什麼能讓它停下來。”
她說完自己笑了一下,像是覺得這話說得有點多,抬手把耳邊的碎髮別到後面:“可能拍生物拍多了就容易想這些有的沒的。”
陳泊遠看著她,目光比剛才深了些:“我聽宋聽瀾說過,你拍鳥會比較多。”
“嗯。”林棲點點頭,重新看向畫面裡的海鸚,“鳥類嘛,從孵出來就開始飛,離巢之後一輩子都在路上,季節到了就遷徙,飛過整片大陸整片海洋,沒有固定的“家”這個概念,除了死亡沒有什麼能讓它們停下來。”她說話的語氣很平淡,像在陳述一件常識。
陳泊遠看見她說這話時眼睛都要比平時亮上幾分,嘴角也不自覺地彎起點弧度,仔細聽還能聽出幾絲羨慕。
她也想做那隻鳥嗎?一隻什麼都不能讓她停下的鳥。
林棲講完了之後偏頭看他,陳泊遠看著那張照片表情認真,站在射燈光線的邊緣,半邊肩膀被照亮,另外半邊融在暗處。
林棲張了張嘴,總覺得陳泊遠的眼神里不只是單純地在欣賞這張照片,想說點什麼但又默默嚥了下去,只好把視線重新移回畫面上,兩個人就這麼在照片前各自沉默。
展區裡很安靜,只有頭頂射燈發出的電流聲,和遠處走廊上偶爾經過的腳步聲。
”走吧,“林棲先開口,朝他那邊偏了偏頭,”旁邊還有幾張,雖然不是我的,但是我看過很喜歡,陳先生要不要一起去看看?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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