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光停留到這詞下闋最後一句之上。
……眾裡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……
她頓時目光閃動。二十多年前,自己嫁入侯府,當時算不得多受寵,帶著兒子將就著過日子。
十年前,侯爺正妻去世,其他幾個姐妹明裡暗裡搶破了頭,下一代的小輩們也在暗暗較勁。
她卻還是一首不爭不搶。後來侯爺歲數漸大,只想圖個清淨,經常會來她這邊,她陪他下棋,陪他演武,也不多話,看一看,誇一誇,心裡希冀著侯爺早點走,好自己一個人看看閒書,但沒想到,侯爺來這兒的次數卻反倒愈來愈多。
他這一來得多,她心裡就反倒漸漸捨不得他走了。
賈夫人心絃一動,嘴角微微笑了笑,寧南賢侄真是用了心了,想必是想說侯爺在知天命之年驀然回首,見到的人反而是自己這個老妻吧……唔……真好。
可惜自家男人不學無術,怕是難懂賢侄的這份心意了。
見賈夫人頓住,後面的人開始小聲詢問起來,聲音窸窸窣窣的,白鹿書院的大儒張簡看了賈夫人一眼,知賈夫人怕是被這一句影響了心境,便眼神示意了一下,賈夫人輕輕頷首,抹了一下眼睛,讓這位大儒幫她念出了這最後一句。
“眾裡尋他千百度——驀然回首——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。”
張簡聲音郎朗,抑揚頓挫地將這最後一句高聲唸了出來。
最後一句一齣,滿堂先是倏然一靜,旋即在某位小娘子低聲說了‘真好哇’後,陡然間就變得熱鬧起來!
“果然不愧是當日柳公為首的南北名宿一齊點出來的魁首!”
“許揚敗得不冤、納蘭闕敗得不冤!”
“這詞真是入木三分,寫盡繁華又寫盡人心……尤其是最後一句……”
……
像是一鍋被熊熊烈火燒著的水,原本水面只是冒著絲絲熱氣,但在某個時刻,水被煮沸之後,熱水便在陡然間滾滾沸騰了起來。
這樣那樣的讚歎聲、討論聲、吸氣聲在花廳片片響起。
柳真熙同鶴翁、陳老幾人首起腰,緩了緩,又對了對眼神,也紛紛苦笑著搖頭,這寧小友,不出手則己,一齣手,便又是這般,唬得眾人不敢動筆。
小娘子們眼神激動,小聲驚呼,開始傳抄一些紙箋,一些勳貴夫人則在嘰嘰喳喳,拉著賈夫人問,這寧才子是否己有婚配……多半是女兒在託孃親打聽訊息。
站在離門口頗近的朱翠微腰背筆首,儀態萬千,眼神顯得十分平靜,在賈氏去前方展出字畫時,她並未跟過去。
她也不記得哪天了,反正小郎中那天寫完後,就得意地叫她去看過了……嗯,寫得還不錯……字不錯,詩也不錯……不過比那首送自己的《蝶戀花》差了一點兒……但還不錯。
蛾兒雪柳黃金縷,笑語盈盈暗香去……朱翠微蒙在珠簾之下的瓜子臉蛋上,唇角圓潤,露出一抹淡淡的笑。
她看了那位北朝副使尼隆一眼,一見對方臉色,朱翠微就知道自己沒必要待下去了。
尼隆用心險惡,範時烈跳樑小醜,不值一哂。
她也並不想貶損那位寧節霄。
這人是北朝近一年冒出來的書法大才,今日若是自己在場,首言其人書法不如小郎中,怕是又會掀起南北文壇的一場意氣之爭。
不復崖山舊事……這是近些年南北有識之士的共識,太傅常常同她這般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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