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下的皇帝們紛紛陷入大怒或者沉思中。
為什麼大怒自不必說,沉思者也在思考提出這個問題的人到底為什麼這麼問?他又為什麼這麼說?
當然了,這畢竟是“大明”的人問的問題,其餘人還可以保持“跟我有啥關係,說的又不是我”的樂觀。
但反應最大的還得是明代的皇帝和大臣們。
大明。
朱元璋正在奉天殿裡批奏章,天幕念出“我在大明反帝制”的問題時,他手裡的硃筆停在半空中,然後被他“啪”地一聲拍在了御案上,筆桿上的硃砂濺在剛批了一半的摺子上,洇開一片,像血一樣。
“反帝制?”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,聲音輕飄飄的,但殿內侍立的太監和侍衛全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們伺候了皇爺這麼多年,太清楚這個語氣意味著什麼了,皇爺真正暴怒的時候從來不摔東西,像暴風雨之前空氣裡那種讓人耳鳴的寂靜。
“朕的天下還沒坐熱乎,就有人在天幕上問皇帝是不是惡的根源?”他站起來,負著手在御案前踱了兩步,然後停下,抬頭看著天幕,眼睛裡全是血絲。
“朕殺貪官,是為了讓你們過好日子。朕定賦稅、清田畝、懲豪強,哪一樣不是為了萬民?你們倒好,在天幕上問皇帝的存在是不是禍根?把這個人查出來,凌遲。誅九族。不要讓朕說第二遍。”
沒有人敢接話。也沒有人能查出來。
留言是匿名的,系統不提供IP屬地,錦衣衛指揮使就是磕破頭也交不出一個“我在大明反帝制”的真名實姓。
這股火沒處發的憋屈,比他剛才聽到那個問題本身更讓他憤怒。
他是天子,天底下沒有他管不到的人。但那個藏在一個假名後面問他“憑什麼”的人,他管不到。簡直令人窩火!
萬曆年間,張居正聽完來人轉述的天幕內容,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面前的案上攤著一份剛擬了一半的疏,內容是整頓各地官學、清查冒籍生員,筆鋒遒勁,條理分明。天幕上的留言,在他看來,不是一個值得辯論的學術問題,而是一個需要被管控的輿論事件。
“此人之言,不在其有無道理,而在其已入千萬人之耳。”他的語氣不急不緩,像是在分析一份邊關急報,“今日天幕之留言,遍傳於天下。若無人駁斥,則人心浮動,以為朝廷預設此等狂言。必須有人上疏駁斥,以正視聽。不是駁他的道理,是駁他的用心。”
他頓了頓,掃了一眼在場諸人,“但系統匿其名姓,無從查起。既無從查起,便不能放任此論自由傳播。明日早朝,諸公當各盡其責。言官上疏,內閣擬旨,申明君臣大義,以定人心。”
呂調陽在一旁微微點頭,他和張居正共事多年,太清楚這位首輔了。那個匿名者心裡反不反帝制不重要,重要的是天幕把這句話送到了天下所有人的耳朵裡。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。
萬曆三十八年,朱翊鈞正端著茶盞準備漱口,聽完之後他把茶盞重重擱在托盤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反帝制?朕的天下,是祖宗傳下來的。他算個什麼東西,也配問皇帝是不是根源?”
朱元璋的憤怒是一個親手打下江山的人對於挑戰者的本能反應,萬曆的憤怒更復雜——他自登基以來,先被張居正壓著,後被言官追著罵,他想立個太子都立不了,他想花點錢修個園子都被說成是昏君。
他當皇帝當得一點都不快活。現在天幕上還有人問他這個皇帝本身是不是就是禍根,他覺得窩囊。
“傳朕旨意,命錦衣衛嚴查此人。查不出來就給朕盯緊京中輿情,有敢私下議論此留言者,以妖言惑眾論處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靠回椅背上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:以後天幕上的那些留言板,他不會再看第二眼。
不是因為不感興趣,是因為他隱約覺得如果再聽下去,他可能會聽到比今天更難聽的話。他是天子,他不想再在任何人面前感到這種不痛快。
言官們的反應比任何時候都更迅速、更整齊、更不留餘地。
對於他們來說,這個留言是一道送分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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