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珠哭夠了,抬手拭去眼角的淚痕,指尖還沾著幾分溼意。
抬眼望向書桌,攤開的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》靜靜鋪展著,紙上的字跡雖工整方正,一筆一劃都循著章法,少了幾分獨屬於自己的風骨。指尖撫過微涼的宣紙,觸感平滑得毫無波瀾,像她此刻身不由己、無處可訴的處境。
她緩步坐回書桌旁,恰在此時,雪竹掀簾進來,手中提著一盞油燈。燈花輕輕一跳,暖黃的光暈便漫開,將冷清的西暖閣映得柔和了幾分。“姑娘,先用膳吧,中午您就沒進一點食,身子骨要緊。”
雪竹的聲音裡裹著關切,目光掠過她紅腫的臉頰,又飛快地移開,一閃而過的心疼,沒敢顯露分毫。
松鶴堂的事情,早己像長了翅膀似的傳遍了整個侯府。下人們私下裡竊竊議論,說二小姐被昭華郡主當眾扇倒在地,還被指著鼻子罵“下賤胚子”,老夫人未曾出聲阻攔。
這般難堪的事,傳得沸沸揚揚,往後二姑娘在人前,該如何自處?
雪竹來梨香院這數月,瞧著宋明珠日日晨起請安,從不曾怠慢;按著老夫人的吩咐勤懇抄經,一筆一劃都透著安分;守著這一方小院,不惹是非,不添波瀾。這般花一樣嬌弱的年紀,能耐得住這份寂寞,己是難得。相處日久,她更懂宋明珠性子沉靜,待人謙和,從未有過半分庶女的敏感尖酸,雪竹也沒了最初被指派來時的功利心思,只剩對宋明珠的不忍。
只是這份憐惜,雪竹半點不敢表露。她忘不了石榴她們西人,如今不知被派去了哪個府邸的後院,做了仰人鼻息的姨娘妾室,前路茫茫,生死未卜。
宋明珠察覺到雪竹的失神,輕輕拉住她的手,聲音帶著哭過未散的沙啞,細若蚊蠅般道:“疼。”
雪竹猛地回神,抽回搭在宋明珠臉上的手,神色間掠過一絲侷促的尷尬。
宋明珠卻淺淺笑了笑,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,故作淡然道:“用膳吧,我餓了。”
雪竹點頭,轉身退了出去。
不多時,秋菊端著食盤輕步進來,白瓷碟子裡擺著一碗溫熱的粳米粥,一碟清炒的翠色時蔬,還有一碗燉得酥爛的肉,濃郁的肉香混著米香,嫋嫋地漫了滿室。
宋明珠抬手摸了摸腫痛的左臉,指腹下的皮膚滾燙,她輕輕嘆了口氣,拿起象牙箸,夾了一塊燉肉放進嘴裡。
軟爛的肉糜裹著醇厚的醬汁,熨帖著空了許久的胃,心裡總算生出幾分慰藉。
只是咀嚼間,難免牽扯到臉頰的傷口,痛感不算劇烈,卻綿長刺骨,一下下鑽著皮肉,饒是肉味再香,也吃得不痛快。
翌日清晨,宋明珠睜開眼,最先感受到的便是左臉頰傳來的灼痛,滾燙的痛感順著皮肉蔓延,連帶著太陽穴都隱隱發沉。
昨夜臥床時,她本想取出空間裡的靈泉水擦拭消腫。可念頭剛起,便被她按捺下去,每日晨起都要去給老夫人、侯夫人請安,若是臉上的傷一夜之間痊癒,這般反常,定然無法解釋,反倒會引來了兩位主子的猜忌。
先前侯府便出過怪事,膳房裡的吃食頻頻丟失,卻始終抓不到賊人。侯夫人焦躁不己,特意從普圓寺請了高僧,在膳房與麗香苑做了場法事,對外只謊稱是給麗姨娘超度,府中眾人卻都心照不宣。
好在丟的只是吃食,並未傷及人命,這場法事過後,此事便不了了之。只是膳房失竊的事依舊時有發生,下人們漸漸也沒了起初的驚懼,只當是件尋常怪事。
老夫人素來精明,若是宋明珠臉上的傷口出現異樣,難保不會將此事與侯府失竊的怪事聯絡起來,到時候她縱有百口也難辯。這般一想,宋明珠索性連空間裡的食物也不敢碰,任由半張臉腫得愈發厲害。
雪竹進來伺候時,見她左臉腫得老高,泛著沉沉的黑紫,顯然是淤血積得嚴重,模樣頗為嚇人。
她心底愈發不齒昭華郡主的狠辣,往日只當是郡主驕縱,如今才知其心性這般歹毒。
雪竹不敢耽擱,連忙尋來一塊素色軟紗,細細幫宋明珠系在臉上,堪堪遮住那片狼狽,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眸。
收拾妥當,宋明珠便領著若蘭、香梅二人,往松鶴堂去。
剛踏出梨香院院門,便撞見秋菊從外頭進來,腳步匆匆。
宋明珠目光一頓,心頭一緊,昨日被秋彤拿走的那封信瞬間浮上心頭,她暗自祈禱,千萬不要再出什麼么蛾子,她這半張臉還在絲絲作痛,實在經不起再一場風波的折騰了。
到了松鶴堂,雪竹快步上前找到秋彤通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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