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我在軍帳裡喝了個酩酊大醉。帳簾被塞外的風雪拍打得噼啪作響,冰冷的雪粒子撲在臉上,竟比刀刃劃過還要疼。帳外的侍衛們都在恭賀我,說燕王是難得的良配,說你本該享那金枝玉葉的尊榮福氣,可他們誰也沒問過,我心裡是何滋味。
我在這苦寒之地浴血拼殺,刀光劍影裡九死一生,原是想掙得一份軍功,掙得一個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的資格,好親口對你說一句“往後有我”。如今看來,不過是一場痴心妄想罷了。
你說,你我是兄妹,斥責我心思不正。
可我這顆心是活的,它偏偏就要向著你,我又能有什麼法子?從你第一次奶聲奶氣地喚我“大哥”那天起,我的眼裡,便再也容不下旁人了。你摔一跤,我心裡的疼,比自己磕傷還要厲害;你得了麗姨娘的一點賞賜,便能讓我暗地裡高興上大半天。
如果這世上真有命數,我願意捨棄這一身軍功,放棄這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,只求你能不厭惡我。哪怕只能遠遠地站著,看著你穿上大紅的嫁衣,看著你抱著稚子,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,也好過如今這般,明明知道你終將屬於別人,我卻連死都不敢。
我若死了,誰還會像我這樣,把你的安危刻進骨子裡?我活著,至少還能守著你;這世上,也只有我會這樣守著你。
帳外的號角聲又響了,該去巡營了。這封信,恐怕終究到不了你的手裡,就算僥倖送到,你大約也會揉碎了,扔進火盆裡吧。可我還是要寫,權當……權當是,隔著千山萬水,再跟你說說話。
天冷了,記得多添件衣裳。別像小時候那樣,總愛光著腳在屋子裡跑來跑去,地磚涼得很,小心傷了脾胃。
盼汝……罷了,不盼了。
昱衡
侯夫人死死捂著嘴,一雙眼瞪得極大,滿臉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盯著老夫人。她的嘴唇不住地哆嗦,半晌,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句破碎的嗚咽:“我的兒……我的兒啊……”
猛地鬆開手,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刺耳,像是被人剜了心一般:“她們母女倆都是狐狸精!當年麗姨娘霸著我的夫君,如今她的孽種又來攪亂我兒的心!老天爺怎麼不一道雷劈下來,劈死這對禍水!”
“住口!”
老夫人重重一拍桌案,案上的茶盞被震得“哐當”一響,險些翻倒。她怒目圓睜,厲聲斥道:“無知蠢婦!”
說罷,老夫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,屋裡侍立的丫頭婆子們見狀,忙不迭地躬身退了出去,偌大的廳堂裡,只餘下老夫人、侯夫人,還有一旁垂手侍立的姜嬤嬤。
老夫人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,首首剜在侯夫人臉上,語氣冷得刺骨:“你這般哭喊吵鬧,是想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,我永定侯府的世子,是個罔顧人倫的無恥之徒嗎?是想讓滿朝文武都指著咱們侯府的脊樑骨,看盡笑話嗎?”
“我前腳剛處置了幾個知情的奴才,堵上了悠悠眾口,你後腳就把宋明珠罰跪在連廊上,招搖過市!”老夫人的聲音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意,“你這是生怕旁人不知道,世子和明珠之間有牽扯嗎?”
她深吸一口氣,胸口微微起伏,語氣稍緩,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:“世子從小便盯著明珠,府裡上下哪個不清楚?他至今身邊連個通房都沒納,昱琛都有兩個伺候的人了,他比弟弟大了那麼多歲,你就從沒往深處想過?”
“出了岔子,只會怪旁人!我今日就明明白白告訴你,如今的宋明珠,早己不是你能隨意拿捏的了!”老夫人字字鏗鏘,“她是陛下親指的燕王妃,將來便是皇家的兒媳,往後便是你我見了她,也得按規矩行禮問安!”
老夫人揉了揉發脹的眉心,語氣緩和了些許,緩緩道:“你手裡這封信,我拿到的時候,還沒拆封。是世子院裡的環兒,不知輕重地要給明珠送過去。”
“往後世子從西北寄來的信,都先送到我這兒過目。明珠的事,也不必再往西北傳一個字。”老夫人的眼神驟然變得狠厲,“世子院裡那些知道內情的丫頭婆子小廝,該閉嘴的,就讓她們永遠閉嘴。”
說罷,她不耐煩地朝侯夫人揮了揮手,那神情,像是在驅趕一隻惹人厭的蒼蠅:“出去吧,別在我跟前礙眼。儘快把這件事處理乾淨,不許再出半點紕漏。”
末了,又冷冷地添了一句:“你也別再想著找宋明珠的晦氣,想想汝陽王妃母女兩的下場,在行事。”
昭華郡主當眾摑了宋明珠一巴掌,此事傳入陛下耳中,龍顏震怒。
陛下首言郡主此舉,乃是藐視皇權、辱沒皇家體面,當即下旨褫奪其郡主封號,又命人當庭掌摑五下,以儆效尤。
正如李元秀所言:“皇家兒媳,代表的是皇家的臉面。藐視皇權,忤逆至此,本就該罰!”
侯夫人的臉色變得慘白,她嘴唇翕動著,還想說些什麼,可對上老夫人那冰冷的眼,終究還是將話咽回了肚子裡,不敢再吭聲。她腳步虛浮地踉蹌了幾下,狼狽不堪地躬身退了出去。
這場風波,就這般被老夫人強壓了下去。日子一天天過去,府裡的人也漸漸絕了口,再也無人敢提起半個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