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珠隨手摺下一朵開得正好的芍藥,抬手簪在髮間,動作隨意自然,語氣淡淡:“我也不願深究,只是前幾日,世子將事情都告知我了。”
“若蘭的選擇,我可以尊重,也真心盼著她能得償所願,過得安穩幸福。你們打小就在侯府長大,府裡的規矩森嚴,你們比誰都清楚。先有劉嬤嬤,後有秦嬤嬤,還有從前的青梅、豌豆、茉莉、石榴、環兒、秋菊……這些我知曉名字的人,為何一個個都沒了蹤影,其中緣由,你想必比我更清楚。”
雪竹嚇得臉色發白,當即雙膝跪地,眼眶泛紅,聲音帶著哭腔:“姑娘,奴婢對姑娘忠心耿耿,絕無二心,求姑娘明察!”
宋明珠輕輕搖了搖頭,語氣裡沒有怒意,反倒帶著幾分無奈與心疼:“我並非怪你。只是若蘭初現異常時,你便該如實告知我,即便我無權無勢,也能替她籌謀一個周全的法子,護她一二。如今她閉門不出,整日消沉臥床,你以為是幫她隱瞞,實則是害了她。”
“咱們女子活在這世道,本就舉步維艱,為自己多謀劃幾分,本是情理之中。可做選擇之前,總要想清楚後果,掂量自己能否承受,是否是自己真心想要的,切莫一時糊塗,毀了自己一生。”
雪竹聽得心頭酸澀,眼淚簌簌往下落,跪在地上哽咽著,終於說出實情:“姑娘,奴婢……奴婢懷疑,若蘭怕是懷了張公子的孩子。”
宋明珠腳步微頓,轉過身,語氣沉了幾分:“你確定?”
雪竹搖著頭,哭聲更甚:“奴婢也不敢篤定,只是私下猜測。如今若蘭整日不吃不喝,精神萎靡,看著實在讓人揪心。”
宋明珠輕輕點頭,沒再多問,繼續朝著花園深處緩步走去。
滿園繁花盛放,賞心悅目,宋明珠心頭的鬱結也散了幾分,神色漸漸舒緩。
雪竹依舊跪在原地,望著姑娘獨自一人走走停停、流連花叢的背影,滿心不安。
就在這時,秋紅領著兩個小丫頭迎面走來,身後的小丫頭捧著一個紅漆托盤,托盤上整整齊齊碼著厚厚一疊書冊,用錦帶捆著,看著格外規整。
秋紅抬眼瞥見跪在花徑旁的雪竹,心頭打鼓,不敢多耽擱,快步走上前,對著宋明珠盈盈行禮,臉上堆著笑意:“姑娘簪的這朵芍藥,明豔動人,襯得姑娘氣色愈發好了。”
宋明珠轉過身,抬手輕輕扶了扶髮間的花朵,眉眼微彎,笑道:“我也覺得好看。”
秋紅抬手招了招,身後的小丫頭連忙上前幾步,她指著托盤裡的書冊,柔聲回道:“姑娘,世子殿下特意遣人送來這些書冊,囑咐奴婢務必交到姑娘手中,請姑娘閒暇時過目。”
“世子說,這些冊子裡,詳細記載了榮城各世家大族的底細、人脈往來,還有各家公子小姐的情況,待到賞花宴當日,姑娘見了眾人,也好從容應對,不至於生疏失禮。”
宋明珠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卷書冊,緩緩翻開,首頁便是榮城第一世家魏家,寫明魏家乃榮城望族嫡支,現任魏知州出自魏家嫡脈,根基深厚。她又隨手翻了幾頁,便是榮城齊家,世代武將出身,如今嫡支一脈膝下無子,境況特殊……
宋明珠合上書冊,對著秋紅淡淡吩咐:“先拿回我書房放著吧,等我閒下來再細細翻看。”
秋紅躬身應是,捧著托盤躬身退下,走至花徑旁時,忍不住看了一眼跪地的雪竹,眼神里擔憂,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快步離開了花園。
宋明珠獨自立在花叢間,望著滿園爭奇鬥豔的繁花,思緒不由得飄回初入榮城之時。
那時她聽信劉管家的勸說,想著安分守己,做好分內之事,可秦嬤嬤一句冷冰冰的話,徹底打碎了她的念想:“二小姐!您是侯府庶出姑娘,西北侯府無主母主持中饋,您萬萬不可代表侯府出面交際,這是京城夫人特意傳信叮囑的!老奴也是為姑娘好,姑娘只需安安穩穩待嫁,便是最好的歸宿。”
她何止是庶出,原身本就不是永定侯府的親生骨肉,她自己更是異世而來的孤魂,這侯府於她而言,不過是臨時落腳的驛站,不是歸處,她只求安穩度日,便心滿意足。
可如今,宋昱衡廣發請帖,執意要將她引薦給榮城的上流圈層,藉著這場賞花宴,助她正式在榮城亮相站穩腳跟,這份突如其來的周全與庇護,讓宋明珠心頭不真實的恍惚。
她緩過神,對著跪在遠處的雪竹輕輕招了招手。
雪竹一首留意著宋明珠的動向,見她招手,連忙擦乾眼淚,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,垂首侍立,神色依舊惶恐。
宋明珠看著她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:“去請劉大夫過府,為若蘭好好診脈,務必查清實情。”
雪竹一驚,抬頭失聲:“姑娘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