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如玉這才壓低聲音，緩緩開口，道出隱秘：“喬硯是府裡的外室子，出身本就上不得檯面。守備夫人與府中姬妾所出的皆是女兒，夫人頂不住宗族壓力，才把他尋回來，記在自己名下充作嫡子。不然，他如今己是十九歲的年紀，怎會遲遲不曾定下親事、娶不上妻室呢？”
“榮城但凡有點臉面的人家，都深知他的底細。即便記在主母名下，也沒有哪戶高門願意把自家姑娘許配給他，平白跌了自家門第。”
魏燕妮聽了這話，臉上頓時染上幾分難堪。她心底明明傾心喬硯，甘願嫁與他為妻，可父母卻總以門當戶對為由橫加阻攔。
宋明珠聞言，若有所思。
在她過往所處的世道，私生子也享有繼承權，而她自己身在侯府，也是庶出身份，倒不覺得兩者有什麼天壤之別。
只聽魏燕妮低聲喃喃：“從前常聽父親誇讚，說喬硯天資出眾，學東西極快……”
宋明珠眉頭微蹙，出言疑惑：“他既己記在嫡母名下，怎還會如此？”
溫如玉輕輕搖頭，語氣平淡：“不過是掛個名分，能入祠堂參與家族祭祀罷了。至於族中資源、家產承襲，半分也輪不到他頭上。”
“倘若日後守備夫人生下嫡子，他的處境只會更加尷尬，喬守備斷不會容他佔著嫡長子的名頭；就算夫人始終無所出，他也難被宗族真正認可，說不定反倒會從族中過繼子嗣，承襲家業。”
宋明珠心中不解，追問：“既然如此，當初又何必把他認回府中？”
“喬守備不過是認下他這個人，可宗族根本不同意他入族譜，名分始終不正。”溫如玉輕嘆一聲，“他如今的身份，當真是進退兩難，處處尷尬。”
說罷，她又壓低聲音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遲疑：“更何況，萬一他根本不是喬守備的親生骨肉，那往後的日子，更是沒有立足之地了……”
宋明珠看著馬場方向，喬硯始終跟在一眾世家子弟身後，默默隨行、才恍然大悟，心底瞭然。“這麼說來，他除了投身軍旅，便無別的出路了？”
溫如玉緩緩點頭，語氣篤定：“科舉之路，斷然不會接納他這等身份不明之人，此生都無緣仕途。”
宋明珠沒料到，這世道對外室子竟苛待至此。
轉念想起此前宋昱衡想讓她屈身做外室，心底怒意翻湧，忍不住將宋昱衡在心中暗罵了一通。
而此刻遠在京城的宋昱衡，正身著大紅喜服，行拜堂大禮，沒來由地連連打噴嚏，引得身旁的新娘杜月娥，悄悄蹙起了眉頭。
魏燕妮將手中的酸梅湯碗擱在石桌上，瓷碗與青石板相觸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她蹙著眉，滿心不忍：“照這麼說，喬硯哥哥豈不是……一輩子都難有出頭之日了？”
宋明珠用銀勺輕攪著碗裡的碎冰，沉吟片刻，緩緩開口：“倒也未必全然無望。他既在西北軍中歷練，若是能立下赫赫軍功，到了那時，旁人便再不能拿出身說事了。”
“軍功哪是那般好立的？”魏燕妮撇了撇嘴，眉眼間滿是憂心，“邊關打仗乃是拼命的事，我兄長曾說，去年冬日那場戰事，單單新兵就折損了三成。”
她說著，湊近宋明珠，壓低聲音道：“說起來，你兄長在月棲關乃是響噹噹的人物，喬硯跟著他，興許能得幾分照拂，闖出一條路來？”
宋明珠抬眸看她，淺淺一笑：“我哥這人看著清冷寡言，對待麾下兵卒倒是公允正首。只是喬硯要走的路，終究要靠他自己打拼，旁人幫襯得來一時，幫襯不來一世。”
溫如玉方才的話，宋明珠又念及自身庶出的身世，若不是當初有李易之的婚約，自己如今的光景，恐怕還比不上喬硯，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陣複雜難言的滋味，輕聲嘆道：“出身這回事，從來由不得自己挑選。”
魏燕妮見狀，連忙嘆了口氣，拍了拍她的胳膊寬慰：“不說這些喪氣話了。對了，再過兩個月，榮城要舉辦秋獵，我父親說要宴請各家子弟閨秀，你可一定要來。到時候讓喬硯哥哥教你射箭，他的箭術，可比馬術還要精湛幾分呢！”
宋明珠微微一怔，面露疑惑：“秋獵？”
在她的印象裡，這般圍獵盛事，皆是皇家舉辦，沒想到一方知州也能操辦。
魏燕妮兀自興沖沖地說道：“到時候咱們騎著駿馬，帶著獵犬，在林間追獵野兔，傍晚再把獵來的野味架在火上炙烤，焦香西溢，當真是熱鬧有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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