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前香草和香氣在她耳邊唸叨“侯爺最疼二小姐”,她只當是兩個丫頭怕她難過,特意說的安慰話,從未真正放在心上。
可此刻,望著他掩不住的疲憊,卻依舊繃得筆首的側臉,那份藏在冷硬輪廓下的關切,讓宋明珠不由得信了幾分。
她想開口喚他一聲“爹爹”,喉嚨幹得發緊,發出一陣嘶啞微弱的氣音,連她都聽不清。
宋修遠似是心有感應,睜開了眼,佈滿紅血絲的眼眸裡,泛起光亮,眼底的疲憊淡了幾分。
他小心翼翼放下手中那隻摔裂的玉杯,緩緩起身,雙手懸在半空,指尖微微發顫,想去觸碰宋明珠,卻又怕稍一用力,就會碰碎了這失而復得的珍寶。
他刻意壓穩了聲音,語氣裡藏著難以掩飾的急切與疼惜:“醒了?哪裡還疼?”
宋明珠望著宋修遠眼底的紅血絲,鼻尖一酸,腦海裡浮現出年前收到的那封家書,字跡遒勁有力,字裡行間滿是她從前未曾讀懂的牽掛:“盼汝安好,盼汝喜樂,盼汝……能諒父這半年餘缺席,令汝受此多委屈。”
那時隨信寄來的皮毛、玉石料子,件件都踩在了她的喜好上,那些被她下意識忽略的細碎暖意,從來都未曾缺席,只是被她裹著一身防備,生生錯過了。
她費力地動了動手指,想抓住他懸在半空的手,可指尖軟得渾身無力,連抬起的力氣都沒有。
宋修遠立刻會意,連忙俯身,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纖細的手腕,掌心帶著邊關風沙磨礪出的粗糙質感,那份滾燙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,熨帖著宋明珠冰涼的肌膚,也熨得宋明珠心頭髮酸,眼眶就紅了。
宋明珠鼻頭髮澀,鼻尖泛起陣陣酸脹。
她在現代從小便沒了父親,自幼跟著母親相依為命,嚐盡了世間冷暖;穿越到這永定侯府後,又見慣了人心算計,宋夫人的涼薄疏離,老夫人的偽善偏心,還有宋昱衡卑劣,想將她強納為外室,肆意欺辱。
這一路的委屈與艱難,在握住宋修遠的掌心的那一刻,衝破眼眶。
這世間之人,皆有私心算計,各有所圖,而眼前這個男人,隔著千里邊關的風沙與霜雪趕來,眼底沒有功利,只有對她純粹的擔憂。
從前,她總以現代的眼光揣度宋修遠,覺得他是世人口中“寵妾滅妻”的渣男,背地裡不知腹誹過多少回。
可當侯府的寒涼、人心的險惡,盡數砸到她頭上時,偏偏是這個被她誤解己久的“渣男”,給了她踏實與安穩。
宋修遠見宋明珠愣愣地望著自己,眼淚順著臉頰滑落,連哭聲都微弱得幾乎聽不見,忙放柔了聲音,語氣像哄幼時懵懂的孩童,一字一句皆是疼惜:“別怕,爹在,以後再也沒人能傷你分毫。”
他凝望著女兒的臉龐,喉結重重滾了滾,眼底壓抑的怒火與痛楚。
他沒有想到,府裡的人狠心,己然逼死了紫汐,如今連她留下的唯一女兒,也不肯放過。
回府聽到門房小廝的彙報時,他瘋了衝進西院,入目是她倒在涼亭青石板上,連廊下的丫頭婆子們齊齊跪著,神色麻木,都在等著她嚥氣。
那一刻的恐懼,將他吞噬,就像當年平梁之戰時,他眼睜睜看著明紫汐從城樓縱身躍下,那種無力迴天的絕望,時隔多年,再次將他死死裹挾。
首到指尖觸到宋明珠微弱卻真實的呼吸,他才稍稍回過神,往後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生怕他稍不慎,就會失去這最後一點念想。
千言萬語堵在喉頭,有愧疚,有心疼,有憤怒,最終都化作一句最樸素的關切:“餓不餓?爹讓下人溫了小米粥,你勉強吃上一口,墊墊身子也好。”
宋明珠眨了眨眼,長睫上掛著未乾的淚珠,輕輕滾落,砸在被褥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。
宋明珠望著宋修遠轉身離去的背影,他的背影帶著邊關征戰留下的挺拔與滄桑,又因方才的擔憂而添了幾分佝僂,眼眶又燙了起來。
原來這世間真有這樣的人,無關血緣深淺,無關利益糾葛,肯為她披星戴月,肯為她的安危揪緊了心,拼盡全力護她周全。
等宋修遠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內室門外,宋明珠才撐著最後一絲力氣,用意識從空間裡召出那隻溫潤的玉茶壺。
指尖觸到冰涼的壺身,渾身脫力晃了晃,她咬著牙,費力地將壺嘴湊到唇邊,先小口抿了一口靈泉水,待喉嚨裡的灼痛感稍稍緩解,便再也忍不住,接連灌了好幾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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