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修遠沒有回頭，指尖無意識地在貴妃椅扶手上輕輕磕動，木頭上的纏枝蓮雕花硌得指腹發麻，不及他心底的刺痛。
他想起京城裡的母親，太陽穴便突突首跳，這一次，下手的不是善妒的張氏，而是生他養他的親孃。
那個女人的眼裡，永遠只有永定侯府的利益與前途，對兒子們的憐惜與溫情，從來都薄得像一層窗紙，一戳就破。
他想起當年，就因為張氏懷的本是見不得光的野種，見他私下給紫汐繡了一方帕子，張氏妒火中燒，故意在假山旁摔倒，硬生生弄沒了那個孽種。
老夫人不分青紅皂白，逼著紫汐在祠堂跪了整整三天三夜，最後，他和紫汐的孩子沒能保住，紫汐也因此落了病根，從此再不能生育。
她們都以為他不知，不知道張氏懷的是他親弟弟宋修景的孽種，他不過是礙於鎮國公府的勢力，才揣著明白裝糊塗，忍氣吞聲。
他什麼都知道，只是為了侯府表面的安生，為了護著紫汐，才一步步隱忍下來。
為了平息風波，他費盡心機，找了個由頭把宋修景調出京城，遠離這是非之地。
可老夫人卻指著他的鼻子，罵他“不孝”“冷血”。
難道要他眼睜睜看著親弟弟覬覦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，看著張氏懷著小叔子的孽種，還要裝聾作啞、忍氣吞聲，才配叫“孝順”嗎？
“把劉嬤嬤拖去亂葬崗？”宋修遠喉間溢位一聲冷嗤，聲音冷得像結了冰，沒有半分溫度，“不必，燒了她的骨灰，快馬加鞭送去京城裡，給老夫人瞧瞧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愈發決絕：“再告訴劉管家，府裡所有與京中老夫人、張氏沾親帶故的奴才，全都清出去，一個不留。誰敢求情，一併處置。”
陸鋒沉聲應聲，腳步輕緩地退了出去。
院子裡，又重新陷入了死寂，只剩燭火跳躍的輕響，與簷角滴落的露聲，交織成一片悲涼。
宋修遠緩緩起身，輕步踱進臥房，藉著案頭跳動的燭光，定定凝視著床榻上沉睡的明珠。
她的睫毛纖長濃密，與明紫汐有七分相似，只是眉宇間少了孤絕狠厲，多了幾分隱忍與韌勁，像崖邊迎風而立的細竹，看似柔弱，暗有風骨。
他抬起手，指尖微微蜷起，想拂去她額前垂落的幾縷碎髮，指尖懸在半空頓住了，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，替宋明珠掖了掖被角。
“爹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。”他俯身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爹要讓你站在最高的位置，從今往後，再無人敢欺辱你。”
窗外的燈籠被夜風拂得輕輕晃動，暖黃的光暈透過窗欞，在地上投下一道頎長的身影，緩緩移近。
宋修遠聞聲轉身，便見李易之一身硃紅錦袍立在臥房門口，衣料上繡著暗紋祥雲，在微光中若隱若現。
他身後的平安提著一方描金食盒，身姿恭謹。
夜風捲著李易之的衣袍翻飛，帶起一縷淡淡的龍涎香，清冽溫潤。
“侯爺！”李易之上前，眼疾手快地扶住要躬身行禮的宋修遠，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體貼與敬重，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。
宋修遠藉著他的力道首起身，眉宇間的沉鬱稍稍散去，語氣緩和了些許：“殿下安，這般深夜，怎會親自前來？”
李易之抬手揮了揮，示意平安將食盒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，再退出去守在門外。
宋修遠的目光下意識飄回床榻，見明珠呼吸勻淨平穩，臉色雖蒼白，己褪去了先前的灰敗，透著幾分生氣，放下心來，隨著李易之轉身走出臥房，依著尊卑主次，在堂屋的案几兩側分坐下來。
“侯爺！”李易之快步上前，眼疾手快地扶住正要躬身行禮的宋修遠，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體貼與敬重，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。
不多時，雪竹便遣了奉茶的丫頭上前，端上兩杯溫熱的清茶，屈膝行了一禮，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，偌大的堂屋只剩二人相對而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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