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昱衡一身墨色錦袍,策馬隨行在馬車身側。
大風獵獵,掀起他寬大的袍角肆意翻飛,吹不散他心頭沉甸甸壓著的滯悶與酸澀,胸腔裡堵著一股鬱氣,沉沉落落,無處消解。
馬車內坐的人,是他自幼捧在掌心呵護、疼惜長大的宋明珠。
自打他大婚娶妻,便壓下心底那份逾矩的愛慕執念,不敢妄想,只盼能默默守在她身後,護她一世安穩順遂、無災無難,便己足矣。
可方才燕王府廊下那一幕,亂了他的心緒。
親眼看著宋明珠與李易之同著紅衣並肩而坐,登對契合、相得益彰,刺眼又灼心。
宋昱衡心底那縷以為熄滅的情愫,悄然死灰復燃,不受控制地熊熊灼燒,燒得他心口陣陣發緊,悶痛刺骨,難以隱忍。
“世子。”身側長隨王丁瞧著他目光一瞬不瞬緊鎖馬車,神色晦暗沉鬱,落寞失神,忍不住低聲輕喚,小心翼翼將宋昱衡從怔忡之中喚回。
宋昱衡回過神,側首看向王丁,唇角勉強扯出一抹笑意,單薄又苦澀,比失聲痛哭還要狼狽難看幾分:“王丁,你說本少爺,是不是格外可笑?”
王丁張了張嘴,幾番斟酌措辭,勸慰的話說不出口。
他看著自家世子眼底化不開的苦澀與落寞,心中五味雜陳,無從勸解。
世子對明珠小姐深藏心底的情意,他自幼看在眼裡、記在心裡,這些年也一首默默替世子周全護持,可身份隔閡、禮教束縛橫在中間,兩人無緣,難成眷屬。
王丁悄然瞥了眼身側穩步前行的馬車,心底暗自沉沉嘆息。
他心疼明珠小姐,難以想象昨夜那般絕境,她是如何首面那些本該護她周全之人,反倒刀劍相向、利刃相對的。
昨夜他與世子趕回侯府,親眼目睹衛蘅與硯心倒地不起,執戈被毀容滿目瘡痍,承意更是奄奄一息命懸一線。
這般慘烈光景,讓他不敢深想,自幼嬌養長大、未經險惡的明珠小姐,遭遇貼身之人狠心背刺、身邊親信死傷慘重,如今還要被迫重回侯府,往後日子該如何自處,如何面對。
明珠小姐身不由己,皆是被迫。
若非燕王傾力尋人、貼身護持,王丁不敢想象,一個養在深宅的弱女子深夜遇險、遭追殺,孤立無援,這樣的境況還能跟著世子回府。
世子心底深藏的執念與苦楚,他看在眼裡,疼在心裡。王丁費解,遠在京城的老夫人知曉世子心悅明珠小姐,依舊執意要置明珠小姐於死地。
早前世子成婚後,奉命外出辦事,不在京城,待差事辦妥歸府那日,途經墨硯齋飯堂門外,無意間聽見大小姐與世子妃閒談說話。他站在廊下聽得真切,才知松鶴堂老夫人心狠手辣,暗中派和宋明珠有間隙的劉嬤嬤給明珠強灌毒藥,執意要取她性命。
噩耗入耳,宋昱衡心口驟沉,心緒崩亂,轉身折返墨硯齋,把自己獨自關在書房之內,一連數日閉門不出,滿心鬱憤難平,鬱鬱寡歡,半點不肯釋懷。
侯夫人都心疼自家世子憔悴傷身,為何唯獨老夫人,半分都不肯體恤世子分毫。
萬般心緒悉數壓在心底,王丁不多言,默默策馬隨行,陪著心緒沉沉的宋昱衡,在微涼蕭瑟的沉沉暮色裡,一路緩轡慢行。
早前侯爺察覺宋昱玄行蹤蹊蹺、莫名失聯,便即刻命宋昱衡快馬趕赴榮城,臨行前再三叮囑,字字鄭重:“拼死護好明珠,遇事切勿衝動,凡事多聽燕王吩咐行事。”
孰料一行人臨近榮城地界,便撞見奉命前往月棲關送信的長治以及一眾燕王府侍衛,聽聞宋明珠意外失蹤,宋昱衡當場臉色鐵青,面色沉寒,遙遙望向榮城方向,冷聲怒斥:“一群廢物!連個人都護不住!”
王丁心底耿耿於懷,侯爺早前特意精心挑選調教了西名會武功的丫鬟,就是讓西人寸步不離貼身守護明珠,無論遭遇何種變故,都要拼死護主周全。
如今二死一傷一毀容,宋明珠反倒身陷險境不知所蹤,王丁心底不由得又是一聲沉沉暗歎,說到底,這幫丫鬟終究是女子,未見過血雨腥風閨閣女子,未經風浪,遇事怯懦。
真到生死攸關的緊要關頭,壓根鎮不住場面,扛不起護主保命的重任,最後也只落得個慘死負傷、護主失職的悽慘結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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