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珠離去後，東院聚星院沉寂下來。
宋昱衡獨坐堂屋之中，目光死死凝著方才宋明珠坐過的那把梨花木椅，身形僵立，久久未動，眼底沉沉晦暗，無人知曉他心底是悔恨、執念，還是難言的酸澀。
不多時，歡兒領著奉茶小丫鬟端著茶水入內，規規矩矩奉上茶盞後，退出堂屋垂手立在廊下待命，。
王丁靜立廊側值守，片刻後，一名心腹小廝腳步匆匆趕來，湊到他耳邊低聲耳語稟報了諸事。
王丁靜靜聽完，微微頷首示意，待小廝行禮退下，院內重歸靜謐。
他緩步走到歡兒身側，壓低聲音輕聲問道：“世子在裡頭做什麼？一首靜坐不動嗎？”
歡兒輕輕搖頭，語氣帶著幾分倦怠與無奈：“還能做什麼，不過是對著空椅子發呆罷了。”
歡兒心底暗自唏噓，從前的世子熱忱爽朗、意氣風發，眉眼間總帶著笑意，待人也寬厚溫和，而現在的世子，愁眉緊鎖，心事重重，性子愈發乖戾喜怒無常，稍有不順心，便動輒責罰底下伺候的下人。
想到此處，歡兒下意識摸了摸他捱過板子的後腰臀側，心頭湧上一陣苦澀輕嘆。
就為了一個宋明珠，環兒姐姐香消玉殞，她們這些從小跟在世子身邊的舊人，如今也個個朝不保夕，難以為繼。
她與環兒皆是最早追隨宋昱衡的貼身大丫鬟，當初環兒奉命留守京城，她則隨宋昱衡遠赴榮城邊關。
環兒慘死殞命的訊息傳到榮城，歡兒事後回想，心中暗自僥倖。
幸好當年是她隨著世子離開了京城，未曾留在侯府。
宋昱衡對宋明珠懷有的悖逆人倫的心思，一旦被老夫人或侯夫人察覺，必定掀起風波、震怒追責。
到那時，她們這些貼身伺候的丫鬟，首當其衝便會被拿來頂罪洩憤，嚴刑責罰，根本無處可逃。
可這份僥倖的慶幸沒能維持多久。世子昨夜後半夜大張旗鼓的回府，悄無聲息料理了趙豐與老夫人從京中安插過來的眼線之後，便冷著臉下令，徹查重懲侯府上下所有奴才，不分院落歸屬，不論親疏遠近，一概不輕饒。
板子狠狠落下的那一刻，疼的不過是皮肉筋骨，真正刺骨寒涼的，是歡兒心底絕望與心寒。
王丁瞧著歡兒面色憔悴晦暗，心知她剛捱了世子的板子，心底必然憋著委屈與怨氣，便出言低聲勸慰：“心裡再不痛快，也萬萬不可顯露在面上。我們自小跟著世子，最該清楚世子的脾性與心思，做奴才的，安分守己是保命之道，忠心護主是職責。你如今在榮城，首要差事便是替世子好好照看好明珠小姐，半點差池都不能出。”
他語氣微頓，神色添了幾分沉肅警示：“萬幸明珠小姐此番平安歸來，無性命之憂。倘若明珠小姐當真出了差池，你可想過世子會是何等模樣？以他對明珠小姐的執念，怕是連活下去的心力都會崩塌，哪裡還顧得上我們這些下人。屆時侯夫人盛怒發難，你我一眾奴僕，又有誰能獨善其身，安然活命？”
歡兒聽了，臉上不以為然。
王丁見她依舊懵懂，看不透眼下兇險局勢，舊事重提，沉聲緩緩道來：“世子尚在京城時，偶然聽聞世子妃與大小姐閒談，得知老夫人暗中遣了心腹劉嬤嬤遠赴榮城，對明珠小姐下毒加害，彼時明珠小姐生死未卜，吉凶難料。訊息真偽未定，局勢不明，世子聽聞，失魂落魄，頹靡失神。親自前往松鶴堂盤問查證，待院中下人親口證實此事，世子心灰意冷，日日將自己鎖在書房，滴水不進，粒米未食，終日沉默寡言，與世隔絕。
若非侯夫人及時趕來苦心勸阻、強行攔下，以他彼時的心緒，難保不會一時衝動，釀成無法挽回的禍事。”
歡兒聞言心頭微驚，抬眸疑惑看向王丁，並未全然放在心上，心底依舊不以為然。
在她看來，此番風波過後，世子未做出過激出格之舉，不過是怒火難平遷怒下人，將侯府上下一眾僕役管事，上至總賬房管事，下至灑掃打雜的粗使小廝，盡數挨個罰了板子洩憤罷了。
況且宋明珠是陛下親賜婚約，待來年及笄，便會正式嫁入燕王府，成為燕王妃。縱使世子心中藏有不該有的心思，也不得不強行收斂剋制。
如今世子迎娶了世子妃，她的主子也換成世子妃，往後行事，自然要看世子妃的臉色度日。
上月，她收到世子妃身邊嬤嬤寄來的書信，信中暗囑榮城一眾下人好生管束伺候世子。
歡兒心知肚明，往後世子妃才是她真正的主子，世子只是奉命侍奉的主子，而宋明珠，是外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