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前只當她性子溫吞,不喜交際,如今親身困在這深宅牢籠,才體會到這侯府人心叵測、冷暖難測,日日皆是煎熬壓抑。
她難以想象,宋明珠是如何在複雜人際、無盡磋磨裡步步隱忍、艱難存活。
再憶及離別宴席之上,她故作體面,送給宋明珠經書孤本,字字句句皆是勸誡,如今想來,字字刻薄,難堪。
成婚之後,她礙於禮數,給宋明珠寫過一封問候家書,初衷不過是例行客套、維持表面姑嫂情分。
未曾想宋明珠心性坦蕩、胸襟赤誠,不計前嫌,回信細細細數榮城風土人情、邊關瑣碎趣事,還特意備了一份遲來的添妝一併送來,禮數週全,態度磊落。
宋明珠純粹豁達、不卑不亢的性子,反倒讓杜月娥心底愧疚,厭惡不起來。
這般心胸坦蕩、磊落通透的宋明珠,能得宋昱衡心悅偏愛,實屬理所應當。縱使是杜月娥生出幾分酸澀嫉妒,也覺的情有可原,無可厚非。
平陽侯府己暗中站隊投靠燕王李易之,平陽侯也曾私下叮囑,讓她不可與宋明珠生出嫌隙衝突。
宋明珠日後註定是燕王妃,倘若李易之日後登頂帝位,一朝天子一朝臣,屆時她見到宋明珠,還需行君臣大禮,尊卑立分。
一念及此,杜月娥心底泛起陣陣難言苦澀,也只能盡數壓下,不敢外露。
她這個永定侯府世子妃,看似尊榮加身,說到底,不過是個有名無實的空架子罷了。
杜月娥勉強扯了扯唇角,撐起一抹疏離淺淡的笑意:“多謝二弟好意提醒。只是遠赴月棲關一事,尊卑有定,全憑祖母與公爹做主安排,我身為晚輩,不敢自己擅自做主。”
言罷,她示意青禾、青秧緊隨身後,對著宋昱琛微微屈膝行了半禮,客氣疏離道:“天色己晚,風寒露重,我便先回院了,二弟也早些回凌雲閣安歇,莫要在外久留,凍壞了身子。”
誰知宋昱琛陡然眉梢一挑,腳步上前一步,徑首越過兩個丫鬟,湊近了她身前。
他身形挺拔,比杜月娥高出一個頭,說話時溫熱氣息盡數拂在她耳側,語氣裹著毫不掩飾的輕佻戲謔:“大嫂倒是看得通透豁達。只是大哥遠赴邊關,歸期遙遙未定,大嫂獨自一人留守深院,長夜漫漫,難道就不覺得孤寂冷清?若是日子煩悶無趣,不如我給大嫂尋些樂子解解悶……”
“二叔放肆!”杜月娥渾身一僵,幾乎是本能地後退半步,拉開安全距離,臉色沉冷下來,聲線添了幾分凜然厲色,“男女授受不親,叔嫂更需避嫌,二弟當謹守禮數規矩,莫要失了世家體面!”
宋昱琛見她動怒正色,倒也不再繼續放肆糾纏,只搖著摺扇輕笑兩聲,順勢後退兩步嬉皮笑臉道:“大嫂莫惱,我不過隨口玩笑打趣罷了。大嫂慢走,我這就離去。”
說罷,他轉身便朝反方向揚長而去,背影依舊散漫輕狂,心底暗自惋惜嘲諷,大哥真是愚笨至極,放著嬌美溫婉的嬌妻在家空置不用,偏要遠赴邊關吃苦受罪,著實可惜了這般良緣美色。
杜月娥望著宋昱琛漸行漸遠的背影,用力死死咬住下唇,首咬得唇瓣泛白、泛起痛感,才勉強壓下屈辱。
青禾見自家世子妃臉色陰沉難看,忙上前低聲勸慰:“世子妃莫氣莫惱,二公子這般無禮輕狂,奴婢這就去回稟侯夫人,定要讓夫人給您做主評理!”
一旁的青秧嚇得大氣不敢出,手裡提著的食盒微微晃動,險些拿捏不穩。
杜月娥深吸一口冰涼寒氣,強行壓下心底怒火,抬手製止了青禾:“不必去了。他並未做出逾矩實質之事,貿然前去告狀,反倒會落人口實。母親素來偏心疼寵幼子,定會覺得是我無事生非,甚至疑心我身為留守世子妃,刻意勾引小叔。如今世子遠在邊關無人護我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青禾聽得心頭氣悶,臉頰漲得通紅:“都是奴婢等人護衛不周,才讓世子妃受了這般委屈!”
杜月娥輕輕擺手,語氣是深深無奈:“宋昱琛本就是侯府寵慣長大的二世祖,祖母管束不住,公爹無心管教,母親更是事事縱容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哪裡有人能真正拿捏得住他。”
話未說完,方才宋昱琛近身輕佻的舉動歷歷在目,讓她多年恪守的端莊涵養,險些崩塌。
宋昱衡遠在千里邊關,家書寥寥無幾,歸期更是渺茫。孤身留守深宅的委屈湧上心頭,她杜月娥也只能強行嚥下心酸。
罷了,這深宅歲月,只能一日日慢慢熬下去。她攥緊手中絲帕,沉聲吩咐:“走吧,回院。”
青禾斟酌再三,才小心翼翼開口勸道:“世子妃,二公子今日這般輕狂無禮,委實過分。咱們眼下不能去回稟侯夫人,世子又遠在邊關無人撐腰,不如世子妃暫回平陽侯府小住幾日,把二公子的所作所為告知侯爺與夫人,讓侯爺替您做主撐腰,也好不受這份委屈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