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上次陳先生暗中策劃刺殺事端過後，此人便極少再出現在宋明珠面前，刻意避嫌疏遠，宋明珠許久未聽聞他的訊息，二人更是未曾碰面。
理智之上，宋明珠心裡清楚，陳先生是奉命行事，一切都是老夫人的授意。
老夫人一心想除掉她這個有礙家族前程的“禍水”，穩固侯府體面與家族規矩。
宋昱衡也曾再三囑咐，讓她莫要記恨怪罪陳先生，她理應釋懷放下。
可每每回想地牢之中，鞭子狠狠落在宋昱玄身上的刺耳聲響，回想陳先生彼時臉上冷硬漠然、無溫度的神情；回想那天夜裡，趙豐奉陳先生之命，持刀劈向執戈面門，衛蘅與硯心無辜殞命、慘死當場的畫面，她心底便對陳先生生出難以磨滅的畏懼與隔閡。
如今要她接手本該由陳先生打理的事務，她只覺渾身不自在牴觸。
也是自那場禍事之後，但凡府中需要她與陳先生對接的事務，她都刻意避開，不會正面相見接觸。要麼讓李嬤嬤來回跑腿傳話，要麼遣王嬤嬤代為遞信交接，二人自此之後，未見過一面，徹底疏離。
往日這些人情禮數打理，哪家該回禮、回禮厚薄分寸，各家帖子措辭語氣、親疏遠近，人情賬目如何登記、日後如何償還回饋，皆由陳先生一手操辦，條理清晰、分毫不亂，從來不曾出過差錯。
老夫人與侯夫人嫌棄宋明珠庶女出身，不讓她以永定侯府名義外出交際應酬，這些人情往來的瑣事，她也無緣插手。
如今讓她接手打理，一時之間，宋明珠難免有些措手不及，心生慌亂。
李嬤嬤忙上前解釋道：“是陳先生特意交代奴婢安排的。他說姑娘明年婚期將近，婚嫁之後便是王府主母，這些人情往來、世家應酬的規矩禮數，早晚都得學著上手打理。如今先慢慢熟悉歷練，將來嫁入燕王府接管中饋內務，才能得心應手，不至於手足無措。”
宋明珠淡淡頷首，示意承意從李嬤嬤旁側丫鬟手中接過那一疊禮單與名帖。
李嬤嬤陪著笑躬身道：“二姑娘素來聰慧通透，定然一學就會。奴婢先去打理旁的雜事，姑娘有事隨時傳喚奴婢便可。”
宋明珠輕輕點頭，抬手示意李嬤嬤退下。
從前院折返西院的一路上，飛雪簌簌未歇，細碎雪沫輕飄飄落在肩頭、鬢髮之間，轉瞬便融化成點點溼痕，涼絲絲貼在肌膚上。
宋明珠沒有去拂拭，只將身上的披風裹得更緊，腳步匆匆徑首往小書房走去。
丫鬟婆子提前備好事宜，將小書房的暖盆添滿銀絲炭火，屋內暖意融融，宋明珠進去歇了一會，驅散了滿身寒氣。
承意帶著小丫頭上前替她解下披風，柔聲關切道：“天一日比一日寒涼，姑娘往後還是少出門為好。外頭終究不比府裡伺候周到細緻，若是凍壞了身子，奴婢心裡揪心。”
門口值守的喬硯靜靜立在原地，將承意這番話聽在耳裡，又想起今日聽雨閣的確陰冷寒涼、暖意不足，心底也不由得暗自擔憂幾分魏燕妮。
書房裡伺候的丫鬟婆子端著淨手水盆退出去後，宋明珠才緩聲開口：“我知道你心疼我。今日聽雨閣炭火確實單薄，暖意不足，想來今年冬日，比往年更寒幾分。往後我少出去便是，在府裡安穩貓冬也好。今日我本也不願出門應酬，只是燕妮興致相邀，我總不能不識抬舉。況且是燕王府特意下帖，讓她們二人陪我散心解悶，這般寒天，她們心裡未必願意出門奔波，只是殿下有命，不得不前來應酬周旋罷了。”
“我若是連這點情面都不肯成全，未免太過不知好歹。”
承意聞言輕輕點頭，想起今日那個來意不明、氣焰囂張的紅衣女子，心頭顧慮重重，話到嘴邊欲言又止。
宋明珠瞧著她神色猶豫，便主動開口問道：“執戈還沒回來？”
承意頷首應聲，眼底是擔憂之色。
方才紅衣人身後隨行的西名壯漢，步履沉穩、氣息沉斂，承意一眼便能看出個個武功不弱，絕非尋常護衛可比。
宋明珠見狀輕聲安撫：“再等等看。敢這般明目張膽上門挑釁之人，身份必定非同一般。她有恃無恐，不懼永定侯府，也不懼燕王府撐腰，來頭難纏也是情理之中。若是晚膳前執戈還未折返回來，便派人去燕王府一趟，將今日之事如實稟報一聲。”
承意乖乖應下，待奉茶丫鬟奉上熱茶退下後，才躬身悄然退到一旁侍立。
宋明珠端起茶盞，淺淺抿了一口熱茶壓下心緒，隨即輕輕將茶杯擱回案上。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桌前燙金名帖的邊緣，鎏金紙面微涼硌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