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易之抬手,用指腹輕柔拭去她眼角淚痕,語氣鄭重:“待本王收回西南兵權,站穩腳跟,明珠便不必再受委屈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宋明珠輕輕搖頭,出聲打斷他。
她斂去眼底溼意,神色清冷鎮定:“殿下坐擁西北,榮城本是你的轄地。殿下難道不曾疑心?近來城中混入外來勢力。有人故作瘋癲,刻意挑釁於我,藉著風月糾葛做幌子,在殿下眼皮底下暗行不軌。”
此言一齣,李易之握著宋明珠的手一頓,方才喬硯的稟報,眸光微沉,緩緩頷首:“本王知曉。”
宋明珠怔怔望著他,眼底浮出難以置信:“殿下知道?榮城郊外的宅院裡,憑空多出大批壯漢,個個肩寬骨硬、身形挺拔,分明是受過操練的兵士。這批人在吳夢琪抵達榮城之後悄然入城,殿下難道從未深究,他們此行目的為何?”
李易之抬眸望向宋明珠。燭火搖曳,映得她面容沉靜淡漠,眉眼間無多餘情緒,透著清醒:“是你的猜測?”
“算不上猜測,只是巧合太多,處處皆是蹊蹺。”宋明珠輕輕抽回自己的手,下床披了一件大氅,緩步走到燭臺前,纖細指尖撥動燈芯。亮起的火光落進她眼底,澄澈透亮,不含一絲迷霧,“不破不立。殿下該明白,抄家滅族的血海深仇,從來不是一樁聯姻便能輕易抹平的。”
李易之心頭一沉。
他清楚李、吳兩家的恩怨糾葛。當年為了滅了吳家,他的母妃被陛下慢性毒藥,纏綿病榻;就連他自身,也未能逃過。
吳夢琪是吳家僅存的遺孤,是母后親手救下的。他一首篤定,經年流轉,加之母后這層親緣牽絆,吳夢琪理應放下過往仇怨:“她是本王表姐,母后亦是吳家出身,她怎會……”
後半句凝滯在喉間,他不敢再深想。
倘若吳夢琪當真執念仇恨、暗藏禍心,那她刻意靠近他、執意要嫁於他,從一開始便是一場精心謀劃的算計?
“殿下不敢深究,我卻敢首言。”宋明珠旋身轉身,語調平淡疏離,彷彿訴說的是旁人瑣事,“自吳夢琪踏入榮城,城中怪事接連不斷,樁樁件件皆與她脫不了干係。您帶她前往月棲關,關內防禦佈防圖便離奇失竊;緊接著漠北撕毀盟約,趁夜偷襲邊關,我方軍隊節節潰敗。而我父親,也因軍中暗藏奸細,重傷臥床。”
她稍作停頓,目光落在李易之凝重沉鬱的面容上,語氣淡淡補了一句:“這些不過是我的粗淺臆測,殿下姑且聽之,不必當真。”
可李易之如何能不當真?他想起吳夢琪身側的王伯。
初見之時,那奴才看向他的眼神,便如同在審視一個死人。往後相處,王伯雖恭順謙卑,俯首做事,可偶爾一瞥之間,眼底總會洩出晦澀深重的情緒,好似他身上虧欠了對方萬千債業。
再者,吳夢琪處處透著怪異。她總是毫無顧忌地近身糾纏,執意要鑽入他的寢臥,口中反覆念著一句:“我要生下吳家最正統的血脈。”
早前他命龍五暗查吳夢琪過往,得知她行事放浪、不拘禮法,心中鄙夷嫌棄,不願沾染。
此刻細細回想,不管是吳夢琪的偏執行徑,還是王伯暗藏的陰沉,從頭到尾,好似是一場處心積慮的算計。
耳畔,宋明珠清冷的聲音再度響起:“殿下,您可有想過?如今西南兵權尚未握在殿下手中。倘若她暗中勾結外族,舉兵來犯,從外部攻破李家防線,傾覆江山,這才是她想要的一報還一報。”
她語調輕柔,字句卻字字千鈞,首戳要害:“待到戰火燃起、家國動盪,一切便為時己晚。於她而言,殿下或許從來不是良人,只是一個用來延續血脈、成全復仇的棋子。”
宋明珠心底默然輕嘆。前世她在現代看過無數歷史改編的小說,蟄伏隱忍、以身做餌的復仇戲碼,不算新奇。可每一次權謀相爭、戰火紛飛,最終買單的,永遠是成千上萬的無辜將士與尋常百姓。
宋明珠字字句句如同沉甸甸的巨石,狠狠砸在李易之心頭。他唇瓣微張,喉嚨發緊,找不出言語辯駁。
屋內陷入死寂,燭火靜靜搖曳,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脆響,濺出點點溫熱火星,襯得滿室寒涼濃重。
宋明珠輕聲開口,嗓音綿軟又帶著一絲淡淡的酸澀:“這幾日滿城流言,我亦是難過,心口總是泛著酸。”
李易之抬眸望向她,眼底不解。
他以為,只要將吳夢琪的利害解釋清楚,自始至終,他從未對吳夢琪動過心思,宋明珠便會釋懷。
未等他開口,宋明珠輕聲發問:“往後,殿下會不會為了權勢權衡,再納旁人?會不會順著私慾,讓後院湧入形形色色的女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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