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昱衡心緒紛亂，一時無言以對，不知該如何勸說她歸府。
就在他沉默之際，宋明珠輕聲開口，一語點破紛亂：“大哥，內宅的腌臢事，你理不清、斷不明。你只管守好月棲關、護好家國，做好自己擅長的事便夠了。”
宋昱衡駐足沉吟，斟酌許久，才望著她，緩緩開口：“你如今住的那處宅子……”
二人說話間，己行至中宋修遠的軍帳外，恰逢陸鋒從帳內走出。
宋昱衡收斂話音，止住了方才的話題。
陸鋒見了二人，躬身行禮，笑著回稟：“侯爺剛喝完姑娘燉的雞湯，還特意誇讚姑娘手藝絕佳。”
宋昱衡聞言，忍不住側頭幽怨地看了宋明珠一眼。原來父親也分到了湯水。他原以為那鍋滋補雞湯是他獨一份的偏愛，如今看來，終究是他自作多情、想多了。
兄妹二人掀簾入帳，見宋修遠俯身佇立在案前，目光緊鎖桌上的邊關堪輿圖，指尖輕點圖上疆域，似在推演佈防局勢。
宋昱衡上前躬身行禮，宋修遠抬眸瞥見他，眉頭緊緊皺起，語氣帶著嚴厲與擔憂：“你不在別院安心臥床養傷，跑來軍營做什麼？不要命了？”
“父親，我己無礙了。”宋昱衡下意識舒展了一下手臂，如實回道，“傷口己結痂，身子輕快了許多。”
“休要仗著好轉便大意。待會兒讓王大夫再仔細為你診治查驗，務必將傷勢徹底養好，莫要留下舊疾隱患，免得日後經年累月、歲歲受病痛拖累。”宋修遠依舊放心不下，鄭重叮囑一句，隨即轉頭看向宋明珠，神色添了幾分肅穆：“你跑來軍營做什麼？前幾日你擅自登城，城頭戰火紛飛、刀劍無眼，兇險之地，豈是閨閣女子能夠隨意涉足的？我這幾日軍務冗雜、分身乏術，尚沒來得及訓你，你反倒愈發大膽，再度闖進軍營。這裡是男兒浴血征戰之地，往來人員混雜、良莠不齊，什麼樣的人都有。若是遇上不知規矩、魯莽粗鄙之徒，出言唐突、肆意非議，輕則惹來流言蜚語，重則折損你的閨譽，吃虧受傷的是你自己。往後不許再隨意跑來此處！”
“父親怎的不看仔細？我今日穿的是男子袍服。”宋明珠輕輕晃了晃寬大的衣袖，眉眼彎彎，帶著幾分俏皮笑意。
“如今戰事膠著、局勢吃緊，休要與我貧嘴。”宋修遠斂了神色，板起面容叮囑，“速速回別院待著，莫要來回奔波折騰。若真有要事，讓喬家那外室子代為奔走即可。”
“父親，他名喚喬硯。”宋明珠微微嘟唇，小聲糾正，心底替喬硯不平。
宋修遠隨意頷首，並未放在心上，繼而再度開口安排：“喬家那孩子出身不正，終究不妥。我讓陸鋒調去你身邊護衛，他隨我征戰多年，行事穩妥、絕對可靠。”
言罷，他還不滿地斜睨了宋昱衡一眼，暗含責備，連身邊侍衛都安排不妥，就算是男侍衛，也不知核查出身底細，著實疏漏。
宋昱衡自知理虧，只得垂首而立，未有辯解。
不等父親安排落地，宋明珠出聲婉拒：“爹爹，喬硯忠心可靠，絕非尋常護衛可比。從榮城到月棲關，又輾轉獻縣，一路風雨兇險，次次都是他捨身護我，毫無懈怠。若無他周全護佑，女兒未必能安然無恙站在您面前。”
她稍稍停頓，又條理清晰地接著勸說：“女兒早己習慣喬硯的護衛方式，若是更換旁人，一來需要重新磨合，難免生疏疏漏；二來旁人見我頻頻更換貼身侍衛，定會私下編排流言，徒增是非。”
“再者，陸大人是您的心腹干將，能獨當一面、身負重任，調去我身邊護衛，是大材小用、屈才可惜。他多年隨您征戰，數次為您擋下致命兇險，爹爹當真忍心耽誤他的前程，將他拘在我一處閒散別院嗎？”
宋修遠看著女兒條理清晰、句句懇切的模樣，不再強行強求，鬆口叮囑：“罷了，你儘早回別院安居，莫要在外閒逛逗留。近日月棲關局勢微妙、暗流湧動，朝廷派來的監軍不日便至。你切勿現身軍營，免得被人抓住把柄。”
他神色凝重，繼續提點：“監軍愛挑刺，最喜拿‘女子亂軍’大做文章。此戰但凡有半點差池，他們定會將所有黑鍋扣在你頭上，萬萬不可大意。”
宋明珠鄭重頷首，將叮囑牢牢記在心底。
一旁的宋昱衡順勢開口問道：“此次監軍將至，父親心中可有預判，朝廷會派何人前來？又打算安排何人負責接待事宜？”
宋修遠端起案上清茶抿了一口，眼底藏著幾分沉鬱感慨：“無論朝廷派誰前來，皆是對我鎮守邊關的制衡與不信任，派誰來並無區別。如今戰事僵持，月棲關能否穩穩守住，尚且未知。接待一事，便交由喬守備負責即可。”
他稍作沉吟，又緩緩說道：“方才收到榮城傳報，喬守備此番在榮城之戰中奮勇殺敵，戰功卓著，是個可塑之才。只可惜那些追隨吳氏餘孽叛亂的將領，本是軍中好苗子，野心作祟、誤入歧途，落得萬劫不復的下場。”
“將領再好，若心無國、不忠朝廷，終究無用。”宋昱衡接過話頭，語氣帶著幾分惋惜，卻無同情憐憫。
宋修遠輕嘆一聲，沉聲說道：“此輩皆是死不足惜。只是朝廷株連甚廣，此次定會清算其家族，抄家流徙、牽連族人，在所難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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