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亂烽煙之中，人命最是輕賤，牙行待售的孩童極多，大半都是七八歲的稚童，甚至還有不少西五歲、尚懵懂無知的幼童。
喬硯以不足一兩銀子的價錢，買下兩個模樣乾淨、手腳看著伶俐的七歲小丫頭。
牙人見狀，笑著湊上前勸道：“貴人若是手頭寬裕，不妨再多買兩個回去伺候。如今世道安穩難求，孩童身價極賤，好生養上兩年便能長成得力人手，日後打理雜務、迎來送往，都是划算的。”
喬硯微微搖頭，恪守著分寸：“主子吩咐買兩人，多了宅內人多嘈雜，反倒喧鬧礙事。”
牙人見他不為所動，依舊笑著攛掇：“貴人今日來得巧，是這幾日頭一位上門的客人，我給您湊個實惠！索性再添兩個西五歲的小丫頭，年紀雖小，跑跑雜役、傳個差事都能用，也算半個勞力，穩賺不虧。”
喬硯淡淡回絕：“宅中只缺兩名清掃打理的丫頭。如今戰事吃緊，糧草緊缺，家再多一個人便多一張嘴，無謂多添耗損。”
牙人見喬硯態度堅決，知道再勸無益，不再多費口舌推銷，依禮引著他辦妥了賣身契書。待一切手續妥當，他恭敬相送，靜靜目送喬硯帶著兩名小丫頭轉身離去。
牙人轉頭望著屋內一眾無人問津的孩童，心底無奈嘆息。
戰亂年景，人命最為輕賤，奴僕買賣慘淡。這些丫頭小子滯留牙行，日日都要消耗糧食，即便每日只供一餐餬口，積攢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損耗，壓得牙行管事喘不過氣。
牙人心中煩躁不耐，連連揮手驅趕：“走、走、走，都別杵在這兒礙眼！待會兒管事大人過來，又是一通嘮叨訓斥！”
喬硯辦妥所有賣身文書，帶著新買的兩個小丫頭踏出了牙行大門。行至街口，迎面撞上一名男子。
那人容貌俊雅、氣質儒雅，只是此刻狀態極差，失魂落魄、步履虛浮無力，首首朝著喬硯身上撞來。自身力道不支，反倒踉蹌著重重跌坐在地，狼狽不堪。
喬硯眸色微沉，心底輕嗤一聲，暗自腹誹。月棲關戰亂不休，世道混亂，還有人敢在街頭碰瓷滋事？
他垂眸掃了眼地上的男子，對方面色慘白、氣息孱弱，一副奄奄一息、毫無生機的模樣。他無心多做糾纏，見狀沒有伸手攙扶的念頭，抬步徑首離去。
身旁隨行的小丫頭輕聲開口，語氣帶著幾分熟稔：“是張大夫！”
喬硯腳步一頓，側首看向她，沉聲問道：“你認識他？”
小丫頭眼中是真切的感念，認真點頭回道：“正是他。張大夫心地極好，先前我爹爹不慎摔斷腿骨，家中貧寒，無力承擔診金藥費，是張大夫慈悲仁善，免費上門出診，治好我爹爹的傷勢。只是………”
喬硯聞言瞭然，想來是他誤會了，此人並非刻意碰瓷。他轉身折返，抬手取出幾枚銅板，輕輕丟在落魄男子身前，沒有寒暄與停留，帶著兩個小丫頭轉身，邁步歸宅。
另一邊，執戈採買齊全被褥物件，看著眼前的床鋪，忍不住對著宋明珠輕聲道：“姑娘，等日後空閒下來，奴婢親手給您做一套嶄新被褥。或是回榮城，將您慣用的物件搬來。外頭這些現成的貨色到底粗糙，皮子質地一般，填充物也不夠厚實，遠不如您往日用的棉被鬆軟暖和。”
宋明珠淡淡頷首，語氣平和：“暫且湊合幾日吧。如今戰事纏身、物資緊缺，能買到這些，實屬不易。”
她心底思忖，空間中被褥、錦被數不勝數，件件皆是上等好物，只是眼下處境特殊，不便貿然取出。若是夜裡實在嚴寒難耐，便悄悄進入空間歇息便可。
執戈將床褥細細鋪整妥當，望著這簡陋粗糙的鋪蓋，再想起西跨院的刻意刁難，心裡鬱結難平。
她攥緊雙拳，語氣帶著幾分憤懣：“姑娘，不如奴婢回去給她們幾分教訓！不過是個區區姨娘，仗著身份作祟，難不成還真能翻了天？”
宋明珠輕輕搖頭，神色從容，語氣沉穩無波：“不必。你此刻前去尋事，只會無端惹來諸多禍患。”
她徐徐細數其中利弊，眼底掠過一絲淺淡陰霾，藏著過往的沉痛：“其一，柔枝是侯夫人特意安插過來的人，你動她分毫，便是當眾打了侯夫人的臉面。你不曾見識過侯夫人的狠厲手段，當年我在京城，不過是想向侯夫人身邊的馬嬤嬤問一問我姨娘遺體下落，替陪我長大的奶嬤嬤討一句公道，被她強行安上‘目無尊長’的罪名。連我身邊無辜的丫頭夏荷和春桃，也被扣上‘以下犯上’的罪責，拖去連廊之下當眾施刑。”
憶起當年的痛感，宋明珠的聲音微微放緩，帶著揮之不去的沉重：“我到如今依舊記得清晰，行刑之時，先是寒風浸骨的冰涼，而後板子狠狠落下，火辣辣的劇痛蔓延全身。那一日，我身邊的丫頭……當場沒了氣息。”
短暫停頓，她壓下心底的情緒，繼續冷靜分析：“其二，柔枝如今是世子院裡的姨娘。你出手懲戒她，便是不給世子顏面。縱使世子明理、嘴上不會苛責，可他身邊依附侯夫人的勢力，定會借題發揮刁難，到時候步步針對，絕不會輕易放過你。”
“為了一個趨炎附勢、搬弄是非的下人，把我們自己拖入紛爭的泥潭，不值。”宋明珠眸光清亮，通透釋然，“如今我們搬離別院，眼不見心不煩，安穩度日便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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