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到此處，承意下意識側目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喬硯，稍作停頓，才繼續低聲細說：“那日奴婢從魏府出來，尚未走回侯府，望見城外火光沖天，整片夜空都被染紅。城裡的更夫沿街敲鑼狂奔，聲聲急報：‘漠北軍攻城了！’一時間全城惶然，家家戶戶緊閉門窗，街巷死寂一片，連巷中犬吠都停歇。魏知州與喬守備聞訊，第一時間趕赴外城城樓佈防；奴婢狼狽奔回侯府，聽聞陳先生被魏知州派人請上城頭協防。事後奴婢們才知曉，那日圍城的不是漠北敵軍，而是西南叛兵，他們此番兵臨榮城，為捉拿燕王殿下。”
“陳先生登上城樓之後，當場宣讀了侯爺的軍令。”承意說著，微微挺首脊背，雙手叉腰，刻意壓低聲線，惟妙惟肖地復刻出陳先生當日凜然威嚴的模樣，複述道：“侯爺有令！爾等皆是大湚子民、漢室同袍，豈能自相殘殺？為一己私怨，刀鋒向內、手足相殘，無異於助外族、資敵寇！吳氏之女叛國通敵，私結漠北大皇子，撕毀兩國和約，挑釁的是整個大湚的國威社稷！爾等當同心御外、共守疆土，絕非在此內訌內鬥！”
她稍作停頓，再度復刻陳先生當日凜然鏗鏘的語氣，字字擲地有聲：“你們若執意一條道走到黑，我等亦無話可說。可你們捫心自問，為一個叛國通敵、身懷有漠北大王子子嗣的女子報仇，值得嗎？你們只顧一時私怨，可曾想過後果？一旦外敵破關入境，慘遭屠戮的是你們的老母，被肆意凌辱的是你們的妻女，甚至連稚子孩童，都難逃被吃一劫！待此戰落幕，永定侯會依照叛國名冊，逐城逐鄉公示爾等罪狀！你們身死不過一了百了，可你們的家人宗族何辜？憑什麼要替你們揹負汙名、倚仗旁人庇護？屆時你們的醜事傳遍天下，宗族蒙羞、世代抬不起頭，徹底淪為世人笑柄！”
“陳先生話音落下，城下亂兵潰散大半！餘下那幾名帶頭作亂的叛將，根本未及穩住陣腳，喬守備便率人果斷衝殺上前，當場激戰，血肉橫飛，場面極為慘烈！”承意越說越是激動，忍不住抬手比劃著當時的場景，滿心讚歎感慨，“最後榮城不費一兵一卒、安然解圍，陳先生實在是智謀過人！”
一旁的龍西聽著，不由輕笑一聲，開口辯駁道：“陳先生口才了得，但真正運籌全域性的還是殿下。殿下早前便己清剿了城郊大半西南舊部，只餘下少許殘黨僥倖漏網。誰也沒料到這些餘孽敢抱團反撲、圍攻榮城。殿下臨行前早己提前叮囑喬守備嚴加防備，榮城能穩穩守住，本就在殿下的預料之中。”
宋明珠靜靜聽著二人交談，心中豁然明瞭。
陳先生當日那番誅心之言，必是宋修遠提前透過飛鴿傳書，早早與他商議妥當的破局之策。
大湚子民最重宗族親情、家族名聲，父親這招攻心之術，遠比真刀真槍的廝殺更具威力，不戰而屈人之兵。
與此同時，她心中也感慨，沒想到李易之當真聽進了她的諫言。若是他當初置之不理、放任殘餘叛勢滋生，榮城不會輕易化解危機。
宋明珠定了定神，望著承意輕聲道：“沒想到我離開之後，榮城還遭遇了圍城之亂。”
她心底思忖，倘若她當初沒有提前離開榮城，陳先生大機率會藉著這場圍城之亂，悄無聲息抹去她所有蹤跡，而她，也正好可以藉此契機脫身、隱匿形跡。
心頭掠過一絲世事難料的悵然，可轉瞬被釋然取代。
她此番奔赴月棲關，不僅治癒了宋修遠的傷勢，為西北大軍輸送糧草，補足軍中所需，支撐邊關將士在絕境中死守防線，穩穩扛住了與漠北的對峙。
漠北算準了大雪封山、糧道斷絕，企圖耗盡月棲關的糧草儲備，活活拖垮大湚守軍，不戰而勝。
承意連連點頭，回想榮城的局勢，滿心餘悸。榮城被圍的訊息傳來時，她日日寢食難安，無時無刻不在擔憂姑娘北上月棲關半路遭遇叛軍禍亂。
萬幸一路風波皆平、有驚無險，她由衷感慨道：“姑娘當真是福氣深厚，就連魏姑娘也時常感嘆。”
宋明珠聞言輕輕搖頭，含笑輕嘆：“那不過是故意氣吳夢琪的場面話罷了，哪裡是真的得天獨厚。倒是燕妮，生來順遂無憂，偏偏身在福中不知福。”
她隨即轉了話題，好奇問道：“那日魏燕妮打探喬硯的訊息，可還說了別的？她不是快要成親了嗎？”
承意頷首應聲：“她追問姑娘的去向，疑惑您為何缺席魏少夫人的婚禮。奴婢謹記姑娘的心意，不願讓人知曉您是獨自離去，便謊稱是燕王殿下有要事，特意帶您離開榮城。只是魏少夫人神色淡然，瞧著像是知曉內情。後來魏燕妮再三追問，奴婢便只以‘不便告知’推脫，不曾多言。”
話音稍頓，承意語氣沉了幾分說道：“西南叛軍退去後，燕妮小姐莫名失蹤了。魏家將此事層層遮掩，對外閉口不提，魏夫人悄悄派人尋過奴婢，追問那日燕妮小姐與奴婢的對話。奴婢謹言慎行，只說她打探了您的下落，其餘一概未敢提及。魏夫人聽罷臉色慘白，偷偷抹著眼淚。”
宋明珠輕輕搖頭，心底不解。
魏燕妮為一個喬硯，執拗到失蹤失聯的地步，當真值得嗎？她抬眸望向身側的喬硯，輕聲發問：“你覺得，她這樣做，值得嗎？”
喬硯聞言默然良久，神色平靜無波，緩緩開口：“不值得。”
他目光坦蕩落於宋明珠身上，語氣淡然：“卑職從未對她有過情意。卑職出身低微，只求低調安生，即便處處謹小慎微，依舊屢屢有人拿卑職的出身大做文章。魏小姐是堂堂魏府嫡小姐，魏家所需的，是能為家族助力、門第相當的女婿，這些卑職給不起，也不願耽誤她的終身。”
一旁的承意聽得暗自撇嘴，替魏燕妮不值。執戈見狀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，才讓她稍稍收斂神色。
轉瞬，承意又開口續道：“還有一事，奴婢當初離開魏府時，親眼看見燕王府府兵押著一輛囚車，車裡關著一位老者，徑首送往城外西南軍駐營。後來聽範林先生說，那老者是吳家舊部，曾是吳國公的貼身勤務兵，也是常年為吳夢琪出謀劃策的核心幕僚。喬守備為殺雞儆猴、震懾叛軍，當眾下令將其五馬分屍，行刑于所有西南軍將士面前。”
“陳先生監刑歸來沒多久，燕王府便派人傳命，讓奴婢收拾行裝待命。沒過幾日，朝廷派來的兩位監軍抵達榮城。其中一位是曾到訪過榮城的晏世子，陳先生稱他‘大姑爺’；另一位是沉默寡言的中年官員，全程極少言語。二人由喬守備全程陪同，當眾訓誡西南叛軍，之後便暫住館驛。”
話音未落，承意轉頭調皮的瞪向一旁的執戈，語氣帶著幾分嗔怨與後怕：“奴婢此番是跟著範林先生、劉監軍和大姑爺一同趕來的。路上聽聞姑娘在獻縣遇襲，奴婢當時嚇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！執戈，你怎會沒有護好姑娘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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