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夫人聞言，面色微不可察地沉了幾分，心底隱隱生出幾分不悅。侯府規矩森嚴，新婦頻繁歸寧，難免會讓外人揣測，誤以為婆家待她刻薄容不下人。可轉念一想，宋昱衡遠駐邊關，她獨居侯府無人相伴，心中孤寂，回孃家散心是情理之事，便壓下心底的疑慮與芥蒂，淡淡頷首：“去吧，早些去早些回，莫在外耽擱太晚。”
恰在此時，碧梧提著午膳食盒緩步入內，含笑回稟：“夫人，廚房裝好的玫瑰糖餅。王婆特意交代，是世子妃提前囑咐預留的，專請夫人嚐嚐。”
碧梧將午膳一一擺上桌案，一旁小丫鬟隨即端來溫水銅盆，細心伺候侯夫人與杜月娥淨手。
待二人落座，侯夫人望著滿桌膳食，語氣含著幾分落寞輕嘆：“陪我一同用膳吧。雨晴出嫁後久不歸家，琛哥兒終日在外廝混，盡是些瑣碎荒唐事，我平日裡用膳都是獨自一人，難免冷清孤寂。”
杜月娥起身行禮，語氣溫和體貼：“母親若是覺得孤寂，兒媳便日日過來陪母親用膳解悶。”
侯夫人聞言心頭一暖，伸手輕輕拉住她的手，眉眼柔和：“倒是你最有心。”
席間，杜月娥立在一旁細心伺候，待侯夫人用罷午食，她才在青苗的服侍下，安靜用完她的膳食。
膳後，杜月娥陪著侯夫人閒談片刻家常閒話，見侯夫人面露倦色、精神不濟，方才從容起身，行禮告辭。
侯夫人頷首叮囑：“你既要回府探望祖母，便早去早回，路途之上穩妥小心。”
“兒媳曉得。”杜月娥溫順頷首應下，轉身從容退離西華苑。
待杜月娥離去，侯夫人示意碧梧將點心盒開啟。盒內糖餅擺放得規整勻稱，絲絲清甜馥郁的玫瑰香氣嫋嫋漫出，縈繞鼻尖，沁人心脾。
杜月這份處處周全、妥帖細緻的心意，讓侯夫人唇角不自覺漾開一抹溫軟笑意，緩緩開口：“難得她這般細心體貼、恪守孝道。馬嬤嬤，你去我私庫挑選一套成色精緻、品相上等的頭面，等世子妃歸府後，親自給她送去。”
馬嬤嬤躬身應聲領命。
另一邊，杜月娥折返墨硯齋，換了一件厚實防風的斗篷，攜青禾、青秧兩名侍女登車啟程。馬車轆轆而行，緩緩駛出永定侯府大門，朝著平陽侯府的方向穩步行去。
馬車軲轆碾過京城平整的青石板路，窗外街景徐徐向後褪去。沿街綢緞鋪早早掛起朱紅燈籠，綴滿年節喜氣，巷口貨郎挑著擔子往來穿梭，“糖畫、絨花”的吆喝聲清亮悠長。歲末人間煙火繁盛，處處皆是熱鬧景象。
杜月娥斜倚在柔軟的錦緞軟墊上，指尖反覆摩挲著袖中那封薄薄的信函。粗糙的紙邊被她反覆捏捻，起皺翻毛。
對面的青禾看著自家世子妃眉頭深鎖、面色凝重，滿臉憂色，忍不住輕聲勸慰：“世子妃，您若是心中難安、拿不定主意，待到平陽侯府，便好好跟老夫人說說。老夫人心思通透，定能幫您理清利弊、拿個妥當主意。”
杜月娥緩緩抬眼，目光淡淡落在低垂的車簾之上，神色漠然。
她的聲音極輕極緩，帶著一絲無力的空茫，散在微涼的車廂之中：“能拿什麼主意？通篇只五個字，速來月棲關。為何急召、何事相催、前去何為，一字不提。我縱然疑惑，亦是無處可問、無處可尋答案。”
一旁的青秧遞上一杯溫熱的薑茶，暖融融的杯壁熨帖指尖，柔聲寬慰：“奴婢揣測，定是前線戰事繁忙，世子爺分身乏術，無暇贅述家常。世子妃試想，世子若心中無您，何必特意快馬加急送這封急信？定是掛念您，想讓您去身邊相伴。”
杜月娥伸手接過薑茶，未入口，只雙手攏著茶杯，借這點微弱暖意驅散寒涼。
他當真會念著她嗎？
當初婆母以“世子前線辛苦、負傷無人照料”為由，將柔枝送往月棲關關。她彼時酸澀鬱結，柔枝奉茶離京、遠赴西北，他自始至終，未曾給她寄過一封家書、半句安撫。
此前寥寥數封來信，字字皆是公事叮囑，唯一的囑託，便是讓她好生護著回京避戰的宋明珠。
可這才轉瞬多久？如今卻一紙急信，催她奔赴戰火紛飛的月棲關。
杜月娥心底漫起寒涼與悵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