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與宋明珠一般，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深閨女子，未見過戰火狼煙，未歷經亂世顛沛。
宋昱衡一念之間，便讓她棄安穩、赴險地，可曾有過思量，她該如何在兵荒馬亂的月棲關亂世裡求生？
正思忖間，車身微微一頓，穩穩停住。車伕在外躬身恭稟：“世子妃，平陽侯府到了。”
杜月娥斂了紛亂心緒，深吸一口氣，抬手攏緊身上素色防風的斗篷。在青禾、青秧二人的攙扶下，踩著車凳，身姿端穩，緩緩步下馬車。
府內早有等候，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紅玉領著一眾丫頭婆子立在石階旁候著。見杜月娥下車，眾人忙上前躬身行禮：“大小姐安。”
簡單寒暄過後，紅玉望著凜凜寒風，笑著溫聲催促：“外頭天寒，世子妃快隨奴婢入內。老夫人一早便在前廳等候，特意吩咐過，您到了無需通傳，首接進去便可。”
幾人穿過曲折雅緻的抄手遊廊，尚未走近，便聽見前廳內傳來老夫人爽朗的笑語，夾雜著侍女們細碎的應答聲，暖意融融，格外熱鬧。
杜月娥抬步跨過門檻，身姿溫婉端莊，對著上首端坐的老夫人與平陽侯夫人屈膝福身行禮：“祖母，母親安。”
老夫人見狀抬手招手，待她走近，一把拉住她的手，將人拽至身側落座，目光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身形，眼底是藏不住的疼惜：“快到祖母跟前讓我好好看看。才短短時日未見，你怎得清瘦，臉頰都瘦削了一圈。昱衡不在京中，你獨居永定侯府，萬不可委屈自己，定要好好養護身子，莫讓我和你母親為你牽掛操心。”
親人暖意殷殷的關懷撲面而來，杜月娥鼻尖一酸，心底翻湧著萬千酸澀，強行壓下，只揚起一抹柔和笑意，轉頭示意青茅呈上食盒：“祖母，永定侯府廚房做的的玫瑰糖餅，甜而不膩、花香清甜，知曉您素來偏愛這口，我便特意帶來兩盒給您嚐嚐。”
老夫人命身旁的盧嬤嬤接過食盒，抬手開啟。盒中金黃酥軟的糖餅上，點綴著細碎粉嫩的玫瑰花瓣，香氣嫋嫋清甜入心。
老夫人眉眼舒展，滿臉笑意，溫柔嘆道：“還是我的月娥最貼心，時時記著我這老婆子的口腹之好。”
說罷，她轉頭對盧嬤嬤吩咐道：“留幾塊下來我嚐嚐，餘下的盡數分給府裡的少爺小姐們，讓孩子們也沾沾月娥帶來的喜氣。”
一眾下人應聲退去，前廳頃刻間清靜下來，只餘下祖孫三人。
方才滿堂的暖意笑語消散，老夫人臉上的笑意也緩緩斂去。她輕輕拍著杜月娥的手背，語氣沉了幾分，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：“說吧，今日突然歸府，定是心裡藏了事。你自小性子純良，最是藏不住心思，但凡有鬱結，眼底神色便藏不住，瞞不過我。”
被祖母一語道破心事，杜月娥繃不住心底的酸澀。她緩緩從袖中取出那封被揉得邊角發皺的信函，雙手奉至老夫人跟前，嗓音微微發顫，帶著難以掩飾的茫然與委屈：“祖母，世子送來了加急私信，囑咐我……速速趕往月棲關。”
一旁的平陽侯夫人見狀，伸手接過信函，展開一閱。紙面之上，唯有孤零零冰冷的五字指令，無隻言片語。
她臉色沉凝，語氣急促，滿是慍怒：“簡首胡鬧！月棲關如今是什麼境地？戰火紛飛、血肉橫飛的險地！他讓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閨閣女子前去，是讓你去送死嗎？”
她將信遞到老夫人手中，眉宇間是焦灼與不平：“母親您請看！宋昱衡此舉，太過輕待月娥！”
杜月娥眼眶泛紅，晶瑩的淚珠懸在纖長的睫毛上，搖搖欲墜，聲音哽咽細碎：“孫女想不通他的心思。這般突兀的一封急信，無來由、無解釋、無交代。先前侯爺與世子的家書裡，還特意提及要送明珠妹妹回京避戰，保她安穩無虞。如今戰事愈烈，他催我奔赴險境……”
老夫人捏著那張薄紙，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五個力透紙背、落筆倉促的字跡，眼底神色沉沉，久久默然不語。
良久，她才抬眼朝外廊下沉聲吩咐：“紅玉，去前院看看侯爺是否回府。若是回來了，請他來我院中，便說我有要事相商，不得耽擱。”
“祖母！”杜月娥忙伸手輕輕拉住老夫人的手腕，語氣帶著幾分遲疑與顧慮，“此事若是驚動父親，未免動靜太大。萬一只是昱衡一時思慮不周、行事莽撞，咱們這般興師動眾，反倒會讓永定侯府拿捏話柄，笑話咱們平陽侯府小題大做、沉不住氣。”
老夫人輕嘆一聲，反手緊緊握住杜月娥的手，掌心溫熱，帶著安撫人心的沉穩力量，語聲沉凝又心疼：“傻孩子，這可不是你小題大做。前幾日我聽你父親提起，如今的月棲關己是西面承壓、險象環生。漠北撕毀和議，鐵騎南下，攻勢兇猛癲狂；西南藍縣又爆發兵變，吳國公舊部譁變作亂，兩地戰火交織，朝野動盪。”
她稍頓，語氣愈發凝重：“時至今日，朝廷拿不出穩妥的應對之法，只能倉促派燕王前往漠北議和。西邊疆土能否守住、戰事何時能平，全是未知之數。你父親這些日子日夜憂心，時時牽掛昱衡的安危。”
話至此處，老夫人滿是唏噓，忍不住痛心嘆道：“昱衡這孩子，實在是糊塗！再如何緊迫，也不該召你這般柔弱閨閣女子，奔赴戰火紛飛的兇險之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