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月娥垂落眉眼,指尖無意識絞著手中錦帕,力道過重,帕角細密的繡線都被扯得鬆散翻毛。她低聲緩道:“前幾日小姑子來侯府,哭得傷心,說是朝廷指派大姑爺江晏前往月棲關出任監軍,名義上是讓他戴罪立功、將功補過。聽小姑子話裡的意思,這件事,多半是太子殿下一力促成的。”
“江晏?”平陽侯夫人蹙緊眉頭,眼底費解與疑慮,“江晏行事魯莽浮躁,此前貿然圍困榮城燕王府,行事失度,如今朝廷還敢派他去月棲關監軍?自尋隱患。”
她越說越覺不妥,語氣凝重:“若是戰場上他與燕王這對錶兄弟生出嫌隙、起了爭端,不用漠北敵軍來攻,大湚內部便會先行大亂。太子此舉,胸襟格局未免太過狹隘……”
“住口!”
老夫人厲聲打斷她,神色肅然,目光帶著嚴厲,“不過一介內宅婦人,朝堂儲爭、朝堂政事,豈是你能隨意妄議編排的?昔日江晏圍困燕王府,亦是受了桂大人矇蔽蠱惑,事出有因。這些朝堂機要,輪不到我們後宅婦人置喙。”
平陽侯夫人被一番訓誡,頓時語塞,只得悻悻斂了話音,面露委屈。
杜月娥見狀,輕聲寬慰,抬手示意她飲茶:“母親且寬心,先喝口茶潤潤氣。咱們平陽侯府暗中站隊燕王,立場敏感,這般非議朝堂與儲君的話,日後萬萬不可再提。若是落入有心人耳中、被人藉機拿捏,便是無端禍事,得不償失。”
平陽侯府老夫人聞言,欣慰地點了點頭,緩聲叮囑:“我們身為內宅婦人,無法上陣為家族衝鋒擔事,便要守好本分、管住口舌。凡事多聽多看少妄言,安分守己,不給家族招惹無端禍端。”
杜月娥心底深以為然,只是看著老夫人當面訓誡母親,難免替平陽侯夫人難堪,忙出言解圍,順勢圓話:“祖母教誨得極是。太子與燕王的朝堂博弈,的確非我內宅之人能夠妄議置喙。只是晏世子行事,確如母親所言,著實不靠譜。”
她己看透其中關鍵。
當初江晏追隨桂晨圍困燕王府,表面是受桂晨攛掇裹挾,內裡實則另有私心。以女子細膩心思揣測,江晏心底念著宋明珠,對燕王心存芥蒂。他不敢公然與燕王正面對峙抗衡,藉著桂晨之手隱於暗處,隨同圍堵燕王府,折辱燕王、洩心頭私怨。
一念至此,杜月娥心底湧上一陣難言的酸澀與堵悶。江晏如此,宋昱衡亦是如此,二人的心都系在宋明珠身上。
可細細想來,宋明珠從頭到尾,從未刻意算計、從未主動招惹,從頭到尾都未有過錯。
她不由得想起宋明珠往日寫給她的書信。
信中字字句句是鮮活坦蕩,寫盡了榮城的自在光景:縱馬追風、閒煮清茶、駐足街巷看市井雜耍。
這些拘於禮教、身為世家貴女不敢觸碰的肆意快活,宋明珠做得坦蕩磊落、灑脫自在。不僅如此,她遇見新奇好玩的物件,總會特意備上兩份,一份寄給嫻姐兒,一份寄給她。
這般明媚純粹、熱忱溫柔的女子,確實惹人傾心。哪怕心知她奪走了宋昱衡的目光,杜月娥對她心生不起恨意。
正沉吟之際,平陽侯夫人的聲音緩緩響起:“還是長公主心思深遠、手段高明,早早便替江大公子請懿旨定下了你小姑子的婚事。我聽聞,你小姑子如今己有身孕了。”
杜月娥輕輕頷首。宋雨晴有孕一事屬實,只是這樁身孕,來得不光彩。
江晏迎娶宋雨晴許久,冷淡疏離,寧可夜夜宿在通房小妾房中,也不願近宋雨晴身側。
那日花榭之下,宋雨晴哭著向她吐露實情,字字泣血,句句難堪:“我用了李昭華曾經用過的媚藥,他撐不過片刻,便情難自抑撲了過來,我才與他圓了房。”
話音未落,宋雨晴的淚水簌簌滾落,絕望又委屈,她顫抖著吐出的字句,字字刺骨:“可他與我圓房,嘴裡一聲聲喊的,卻是明珠……是宋明珠!”
她死死攥著衣袖,哽咽辯駁:“大嫂,是明珠勾引他!從頭到尾,都是她蠱惑人心!”
“我不甘心!”宋雨晴淚眼婆娑,癲狂與落寞,“我私下派人蹲守偷聽,他與後院任何女子溫存,眼底、心底、口中,從來都只把旁人當做宋明珠的替身!”
杜月娥靜靜聽著她撕心裂肺的哭訴,喉間發澀,尋不出話來寬慰。
她杜月娥與宋昱衡,成婚將近一年,二人至今未圓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