芍藥望著住了數年的後院,眼底不捨。這座藥鋪,承載著阿爺與阿爹半生心血,是她從小到大唯一的家。
可這裡也盛滿了她所有的傷痛離別,阿爹、阿孃、阿奶,皆是從這方院落永遠離去。如今,她也要轉身出走,留下年邁的阿爺守在此地。一念及此,淚水忍不住,簌簌滑落臉頰。
她心底清楚,是宋小姐為她家撥開陰霾,將折辱害死她阿爹的游擊將軍送入敢死隊,肅清了日日上門尋釁滋事的地痞混混,護得她與阿爺安穩度日。
這份再造之恩,她深深鐫刻心底,不敢忘懷。
感念恩情,可要與阿爺分離,她心口酸澀堵悶,不捨縈繞心頭。
恰在此時,宋明珠帶著執戈緩步踏入後院。見芍藥淚眼婆娑、楚楚可憐的模樣,她上前溫聲寬慰,語氣輕快,特意消解她的離愁:“好好的哭什麼?不過是換個地方住,橫豎都在月棲關。你若是念阿爺了,隨時讓執戈送你回來便是。你阿爺守著藥鋪走不了,你們日日相見亦不難。”
話音稍頓,她望著芍藥清麗秀雅的眉眼,神色添了幾分認真:“你生得容貌出眾,獨自留在藥堂拋頭露面惹眼。難免再招來心思不正的人尋釁滋事,反倒給你阿爺徒增牽絆。聽我的,跟著承意一同回去。她會點拳腳功夫,你閒暇之餘也能跟著學上幾分,日後也好自保,不必再任人欺凌。”
一旁的張大夫聽得真切,鄭重對著宋明珠躬身一禮。
宋明珠忙抬手虛扶,淡聲笑道:“張叔不必多禮,你我本就是互利相守,無需客套。”
承意也適時上前,溫柔牽過芍藥的手,笑語安撫:“走吧,我陪你回去收拾行李。就先隨姑娘回去住些時日,若是住得不慣,隨時可以回來。地界就這麼大,你阿爺一首都在,跑不掉的。”
張大夫再次拱手,語氣懇切又鄭重:“小姐心懷仁義,救我張家於絕境,老朽無以為報。往後老朽盡心打理藥鋪、潛心製藥,不辜負姑娘的託付,不會讓姑娘分毫折損。也懇請小姐多照拂芍藥幾分,這孩子命途多舛,性子溫順懂事,不會給姑娘添麻煩。”
宋明珠聞言淺淺一笑,不再多言,只揮手吩咐道:“你們且去收拾吧,我先回房歇息片刻。”
宋明珠帶著執戈往她暫住的院落走去。她棲身藥鋪後院,是無奈下的權宜之計。
先前柔枝在她居所宅門外長跪,未能撼動她,沒能掀起大風大浪,卻引來了一眾心懷不軌的宵小之徒。
那幾晚,頻頻有人翻牆潛入、意圖滋事騷擾,都被龍西手下的侍衛及時處置、悄無聲息化解,也擾得宋明珠不得安寧,更棘手的是,漠北潛伏在月棲關的細作,也將目光鎖定在了她身上,企圖擄走她用以要挾宋修遠,謀取戰事先機。
明槍暗箭接踵而至,防不勝防。
宋明珠索性搬入藥鋪後院暫住,避開外界紛擾與暗中窺探,免去無端事端,方便她日後為止血膏、金瘡藥注入靈泉水,也不必往返奔波、徒增破綻。
回到屋內,宋明珠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身心略帶倦意地躺臥在床上,對身側的執戈輕聲吩咐:“我稍歇片刻,等芍藥收拾妥當,我們便回宅院。”
宋明珠躺下,尚未凝神靜氣、開啟空間,門外傳來承意急促的腳步聲與通報聲:“姑娘,世子妃抵達月棲關,此刻遣了貼身丫鬟前來,請您回府一敘。”
“誰?”宋明珠坐起身,眼底錯愕詫異。
月棲關處戰事之中,雖漠北兵馬己是強弩之末,軍心渙散、鬥志漸頹,邊關局勢日漸緩和,卻依舊暗藏兇險、算不上安穩。
杜月娥身為永定侯府世子妃,理應留守京城,主持侯府內宅事務、替夫盡孝,安穩坐鎮後方,怎會偏偏選這兵荒馬亂的時節,遠赴邊關?
依大府規矩,主母當安居京中、打理家事,無遠赴戰亂邊關的道理。
承意快步上前,字字清晰地再度回稟:“確是世子妃親臨。”
再三確認來人是杜月娥,宋明珠心頭的疑雲愈發濃重。
承意伺候宋明珠穿戴整齊。
宋明珠抬眸望向鏡中自己,眉眼模樣與從前相差無幾,只是身形高挑挺拔。她指尖輕輕攏平衣襟,望著鏡中人低聲自語:“大哥宋昱衡先前未提過要接世子妃前來邊關。如今局勢雖稍稍緩和,可隱患未除、危機暗藏,月棲關依舊算不上安穩。她倉促趕來,究竟是大哥授意,還是侯夫人、老夫人的安排?亦或是她自作主張,執意奔赴此地?”
承意在旁溫聲寬慰:“姑娘放寬心。不論世子妃因何前來,是善是惡,都撼動不了姑娘分毫。您只需從容以待、守好自身即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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