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珠凝望著那道絕塵遠去的背影,轉頭看向身側的喬硯。
喬硯心領神會,朝宋明珠躬身行禮,待她微微頷首示意,翻身上馬,循著魏燕妮離去的方向策馬追去。
不過片刻,一前一後兩道身影便越跑越遠,漸漸縮成小小黑點。
溫如玉將這一幕盡收眼底,眉頭微蹙,看向宋明珠的目光裡藏著幾分不贊同,話音微頓:“明珠,你……”
宋明珠輕聲打斷她的話語,語氣平和,帶著幾分通透釋然:“我只是個旁觀者。燕妮折騰出這許多風波,所求的從來不過一個喬硯。倘若此番執意奔赴,能換得她想要的結果,也算不負她一路顛沛、滿身狼狽。”
她眸光望向遠方草場,緩緩續道:“人生路終究要自己走,旁人再多規勸干涉,也拗不過她心底的執念。就算我以主子身份勒令喬硯不得靠近,你覺得燕妮便會就此放手、心生迴轉嗎?”
另一邊,杜月娥順著馬伕的舉薦,擇了一匹通體油亮的黑馬。聽聞宋明珠所言,她唇角淺淺一笑,藉著青秧的攙扶利落翻身上馬,輕勒韁繩,回頭看向宋明珠笑道:“我先跑兩圈熱身,待會兒便與你較量一番,正好瞧瞧你的騎術,是否如家書裡寫的那般肆意灑脫、名不虛傳。”
宋明珠眉眼彎彎,從容應下:“嫂嫂儘管比試,定不讓你失望。”
目送杜月娥策馬揚鞭、率先馳騁而出,宋明珠與溫如玉並未刻意精挑細選馬匹。馬棚內恰好餘下兩匹溫順的棗紅母馬,宋明珠率先選了一匹,溫如玉便順勢選了另一匹。
婉柔上前攙扶溫如玉安穩上馬,二人並駕齊驅,緩緩前行。
執戈、婉柔等一眾下人緊隨其後,騎馬隨行護侍。一行人沿著馬場邊緣徐徐慢行,清風拂過耳畔,二人細碎的閒談聲,悄然散在徐徐風裡。
“明珠,你可還記得我從前與你說過的話?”溫如玉緩緩垂眸,語氣悄然沉了幾分悵然,“我們這些世家女子,從來都是身不由己,命數不由己。當初我也曾再三規勸燕妮,讓她三思而後行,可她一意孤行……”
諸多感慨堵在喉間,餘下的話語盡數咽回,化作一聲悠長無奈的輕嘆。
她稍作停頓,斂去眼底繁雜心緒,繼續低聲解釋:“此番本該是婆母親自前來,只是她身份特殊敏感,貿然遠行,必會引得王家人警覺猜忌。我與你是閨中密友,以登門拜訪為由出行,名正言順,方能不落旁人口舌把柄。”
宋明珠靜靜策馬隨行,默然聽著她娓娓道來,未開口接話。
良久,溫如玉的嗓音染上一抹淺淺苦澀,緩緩道出心底塵封的過往:“從前我也執拗過,不願聽從祖母安排,不想依著家族宿命嫁給魏朗。那時初見燕王殿下,那般風華絕代、頂天立地的人物,才是我心底遙遙期許的良人模樣。”
她勾起一抹自嘲的淺笑,眼底釋然與悵然:“可到最後,我認了命。我沒有燕妮破釜沉舟、不懼萬難的勇氣,循規蹈矩走完既定的路,反倒落得一個安穩順遂。”
一番話落,宋明珠心底也悄然漫起一陣悵然。
於她而言,魏燕妮不過是勇敢奔赴了自己的心意,即便結局未必圓滿,也算不上何等十惡不赦的過錯。可身處禮教森嚴、門第至上的時代,女子的婚嫁榮辱從來與家族興衰緊緊捆綁,一步行差踏錯,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。
宋明珠張了張嘴,無言辯駁。世俗規矩、封建禮教根深蒂固,個人之力渺小如塵,縱是心中通透萬千道理,也掙不破這層層桎梏、解不開世俗束縛。
“人這一生,終究要為自己的每一次選擇買單承責。”良久,宋明珠才輕聲開口,語調平靜卻字字篤定,“這般結局未必是壞事。至少她掙脫了魏家的規矩桎梏,往後餘生,不必再為家族顏面、世俗規矩而活,好歹是為自己活了一場,也算無憾。”
話音稍頓,她話鋒一轉,眸光落定在溫如玉身上,帶著幾分審慎的試探:“只是你千里迢迢遠赴月棲關,不只是為了告知燕妮,魏家放她自由這般簡單。魏伯母疼惜燕妮,不會就此草草了結。”
溫如玉聞聲,抬眸望向身側的婉柔,悄然遞去一個隱晦眼色。
婉柔策馬趨前,伸手從隨身布囊中取出一方精巧紫檀木盒,轉手遞予身側同樣騎於馬上的承意。
承意在溫如玉的示意下開蓋,盒中物件一覽無餘,一套成色上乘、紋樣精緻的金首飾整齊陳列,盒底厚厚一疊銀票平整妥帖,顯而易見是精心籌備的厚禮。
“婆母感念這段時日你對燕妮的照拂,些許薄物,聊表心意。”溫如玉端坐馬背,語聲沉緩,字字皆是迫不得己的無奈,“只是自此往後,燕妮的禍福生死,魏家再不會插手過問。她不是魏家嫡女,往後境遇好壞、起落榮辱,皆與魏家徹底兩清。”
她稍作停頓,又低聲補釋其中緣由:“你多寬慰燕妮幾句,婆母亦是身不由己。身為魏家宗婦,她需顧全全族,顧及族中其餘待字閨中的姑娘。魏家在榮城根基深重、最重名聲,不能因一人之過,拖累闔族聲譽、斷送其他子弟的前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