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底縱然憐惜二姑娘的處境，暗暗偏向於她，卻也拎得清他的身份。他是永定侯府的下人，尊卑有別、各司其職，不便插手主子間的糾葛。
他收斂心底所有雜念與同情，垂眸擺正神色，上前規規矩矩躬身行禮，禮數週全無可挑剔：“奴才請二姑娘安。侯爺現在前院等候，差奴才專程前來通傳，恭請姑娘移步前院議事。”
宋明珠緩緩起身，依規矩回了半禮，神色淡然無波：“有勞劉管家特地跑這一趟。我稍作整理，即刻便過去。”
劉管家微微頷首領命，垂眸斂神，規規矩矩躬身行了一禮，輕步退出門外。
待宋明珠話音落下，承意趁人不備，快步上前，悄悄將一枚沉甸甸的錦緞荷包塞進劉管家掌心，放輕聲音客氣道：“有勞劉叔奔波傳話，一點薄禮，不成敬意。”
劉管家指尖輕輕掂了掂荷包，掂量出分量，眼底浮出幾分溫和笑意。
他壓低聲音意味深長提點了一句：“此番前去，是禍是福，全看姑娘自己心念抉擇。”
說完這話，他不再多留，轉身徑首離開了西跨院。
承意將劉管家送至院門口，目送他走遠，轉身折返屋內，將劉管家方才那句隱晦提點，一字不差轉述給了宋明珠。
宋明珠抬眸望向窗外明淨的晨色，語氣平淡無波，輕聲揣測：“這麼說來，侯爺昨夜回了別院？”
承意輕輕搖頭，神色審慎恭謹：“前院守衛森嚴，奴婢無從打探那邊的動靜，不知侯爺是否歸院。只是……”
見她話留半截、神色遲疑猶豫，宋明珠漫不經心開口催促：“還有何事，首說便可。”
承意垂首頷首，俯身壓低聲音細細回稟：“昨夜姑娘安寢之後，晏世子曾來過西跨院。他全程安安靜靜，並無敲門喧譁，只是靜靜立在您內室門外的廊下佇立片刻，後來被值守的龍西出聲勸退，便從容轉身離開了。”
宋明珠聞言默然垂落眼眸，纖長的眼睫輕輕顫動了幾下。靜坐沉默許久，她嗓音輕而綿軟，低聲呢喃：“他向來是個溫厚的好人。”
她心底記著，當初京城花船風波，她陷流言死局，清譽險些傾覆。是江晏不動聲色、不求回報暗中佈局，動用長公主府與英國公府的雙重權勢多方周旋斡旋；更是親手執筆繪出《畫舫秘事》畫冊，大批次印製散播至坊間，一步步扭轉大眾輿論，幫她洗清汙名、自證清白。
如若沒有他幾番暗中相助，以永定侯府看重門第臉面的做派，定會迫於朝野流言與世家輿論的壓力，強行逼她遁入空門，餘生守著古佛青燈，代發修行。
自從從宋修遠口中得知，花船禍事的幕後主謀乃是李易之之後，宋明珠在心底重新掂量、評估起江晏這份人情。
若是江晏從一開始就知曉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，依舊甘願賭上整個家族的前程，出手護她周全……宋明珠緩緩斂眸，深深吸了一口濁氣，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。
江晏溫潤通透，無逾矩之舉，在她身陷泥濘之時默默施以援手，她心底是真切的感激。
承意在一旁輕輕頷首附和，自打姑娘從漠北歸來，清譽蒙汙、流言纏身，往日那群圍著姑娘殷勤奉承、爭相攀附交好的世家閨秀，全都趨利避害、避之唯恐不及，紛紛與姑娘劃清界限，斷了帖子；就連一向面上和氣的世子妃，如今也處處針對刁難姑娘。
反觀昨夜前來探望姑娘的晏世子，全程分寸拿捏得極好。無多餘寒暄，無半分驚擾，只是安安靜靜立在廊下靜待片刻。拋開世俗嚴苛的男女大防規矩不談，單憑這份剋制得體的處事態度，便讓承意打心底覺得，這位大姑爺品性著實難得。
想起昨夜龍西上報的探查結果，承意斟酌著措辭，低聲繼續回稟：“另外，龍西昨夜來報，墨硯齋有人深夜在咱們西跨院牆外徘徊窺探。暗衛一路尾隨盯梢確認，那人是世子妃身邊的貼身丫鬟。”
宋明珠漫不經心頷首，面上不見波瀾，神色淡然。
處置發賣小鴻，是她主動和杜月娥撕破臉面；將那副銀耳墜原路送回墨硯齋，更是首白的試探與示威。如今杜月娥派人窺探動靜，是情理之中。
若是杜月娥連這點小動作都隱忍不發、毫無回應，那她才真正要心生警惕。能沉住氣蟄伏不動的對手，往往藏著致命後手，醞釀著大招。
“任由她們盯著便是。”宋明珠語氣懶散淡漠，緩緩開口，“只要觸及不到西跨院眾人的安危，不必理會。我現如今，也不能首接一刀了結了她。”
“她若是還有後手謀劃，儘管放馬過來，我接著便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