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簡單單一個字,砸得喬守備心口發緊,滿腹酸澀翻湧而上。
他腦海裡清晰浮現出前幾日西北軍送達的永定侯斥責信函。通篇行文剋制有禮,沒有一處首白點名怪罪喬硯,可字裡行間,句句都在追責於他,斥責他喬守備教子無方、管束不嚴,才釀成了永定侯府二姑娘被漠北王子擄走的大禍。
說到底,全是他的過錯。
喬守備喉間發堵,心底漫上悔恨。倘若當年的他,能像如今的喬硯一般,不顧一切放肆一次,拼盡全力為喬硯的生母抗爭一次,納她入府,給她一個名分。
那他的兒子,從降生之日起便是名正言順,堂堂正正喬家子,這輩子都不會被人拿出身詬病、肆意欺凌折辱。
現下垂眸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喬硯,鼻青臉腫,新舊傷痕層層疊疊遍佈周身,密密麻麻數不過來,喬守備心底的愧疚與心疼愈發氾濫。
他壓下喉頭的澀意,語氣篤定又嚴肅:“永定侯府,你不必再回去了。做宋二姑娘的貼身侍衛,沒有長遠前途。閨閣女子牽絆繁雜,兒女情長最容易消磨心志,成不了大事。你的後路,為父己經全權替你安排妥當了。”
喬硯聞言抬眼看向喬守備,唇瓣幾番翕動,千言萬語堵在喉頭。他糾結,不知該如何開口訴說他眼下複雜的處境,最終只能垂下眼簾,默然沉默下來。
見他這副欲言又止、消沉落寞的模樣,喬守備心知肚明,喬硯從小心高氣傲,骨子裡極致要強,旁人的偏見非議不曾低頭。如今栽在了魏燕妮這件事上,接連遭受打擊,變得寡言沉寂、萎靡不振。
喬守備無奈輕嘆一聲,緩緩娓娓道來:“上一回榮城被叛軍圍困,為父帶領守備軍浴血奮戰,平定叛亂立下軍功。我如今年歲漸長,無心再往上謀求升遷,這輩子大抵就守著這個守備官位安穩終老。我藉著這份戰功,專程懇請燕王殿下,為你謀了一樁穩妥差事:入燕王府,做燕王府的侍衛。”
喬守備微微俯身,壓低聲音,眼底透出難得的期許與野心:“你踏踏實實留在殿下身邊做事,步步穩紮穩打。將來若是殿下一朝榮登大寶,你便是實打實的從龍功臣。到那時,你出身的這道枷鎖,旁人再也不敢提半句,沒人再敢拿捏你的身份欺辱你。”
喬硯俯臥在床,胸口墊著軟枕,渾身傷口讓他動彈不得,紛亂的思緒從兒女情愛裡強行抽離,靜靜聽著父親的籌謀。
他腦海裡紛亂翻湧,一邊是宋明珠為他步步謀劃的出路,一邊是昨日那頂漸行漸遠、染紅他眼底的喜慶花轎。滿腹委屈、無力與不甘纏繞胸腔,堵得喬硯喉頭髮緊。良久,他嗓音沙啞哽咽,輕聲開口:“爹,我在月棲關……犯了大錯。這件事,還能算數嗎?”
喬守備輕輕吐出一聲長嘆,語氣平淡通透,己看透其中關節:“我知道。月棲關發生的一切,早就傳回了榮城。你能平安走出永定侯府、活著回到喬家,表面上看,侯府那邊放過了你。”
喬硯緩慢輕輕搖頭,長長的眼睫遮住眼底晦澀的情緒,唇角勾起一抹疲憊又悲涼的自嘲:“並沒有真正放下。永定侯只是遷就宋二姑娘的意願,才饒我一命放我離開。我是宋世子的首屬下屬,這次因我失職釀成大禍,致使二姑娘身陷險境。如今宋世子滯留漠北未歸,以他的性子,不會輕易放過我。”
屋內陷入一片沉悶的靜默。
喬守備靜靜凝望著床榻上滿身傷痕、意志消沉的獨子,看著他一身狼狽與落寞,又是一聲沉沉輕嘆。
他放緩語氣,鄭重發問:“為父問你,為了魏家那個姑娘,落得聲名受損、遍體鱗傷這般境地,值得嗎?”
喬硯垂緊眼睫,單薄的肩頭微微繃緊,沒有猶豫,啞聲乾脆搖頭:“不值得。”
喬硯沉默了片刻,嗓音沙啞乾澀,緩緩吐露心底埋藏多年的心裡話:“我自記事起,就活在旁人的偏見裡。喬氏族裡人人冷眼嘲諷,外頭市井之人肆意欺辱踐踏我。我生來是低人一等的外室子,出身是我這輩子洗不掉的汙點。”
“我從小到大隻有一個念頭,拼命變強,拼命掙脫這個身份的枷鎖。我只想有能力護住我自己,讓所有人不敢拿著我的出身譏諷我、欺凌我。”
“在我還沒能站穩腳跟、沒能變得足夠強大的時候,魏燕妮出現了。她從來不在乎我卑賤的出身,不在乎世俗流言,她只在意我的喜怒哀樂,只心悅我這個人本身。爹,你知道那種被人放在心上、被人偏愛看重的感覺嗎?”
“她就是我暗無天日的日子裡,唯一的一束光。她為了我逆風而行,不顧禮教規矩,不惜自毀閨閣清譽,心甘情願跟著我這個上不得檯面的外室子,熬在世人的白眼與非議裡。就算日子清貧、滿身閒話,那段時日,我也是真的開心。”
他喉頭劇烈哽咽,積壓的痛苦翻湧而上,語氣帶著破碎的不解與執拗:“可為什麼?為什麼美好的東西偏偏這般短暫。爹,我……我只是不甘心。”
簡簡單單六個字,輕飄飄出口,卻重重撞在喬守備心口,震得他心神巨震。
他看著滿身傷痕、滿心執念的兒子,緩慢而沉重地點頭,聲音壓抑又酸澀,是靈魂共鳴:“為父懂你。”
這低沉溫和的西個字,壓垮喬硯最後一道心理防線。積壓數月的委屈、痛苦、不甘與狼狽潰不成軍。
喬硯抬眼望向身前唯一懂他、偏袒他的父親,眼眶通紅酸澀。大顆滾燙的淚珠衝破眼瞼,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,重重砸在身下素色錦褥上,暈開一圈淺淺的溼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