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著喬硯失聲落淚、狼狽脆弱的模樣,喬守備心神恍惚,一瞬墜入塵封多年的久遠回憶。
多年以前,年輕的他也跪在他的父親面前,像此刻的喬硯一般,剖白滿腔赤誠情意,苦苦哀求宗族鬆口,准許他納喬硯生母入府為妾。
彼時他的父親,也是這樣垂眸盯著他,面色冰冷,問出一模一樣的三個字:值得嗎?
他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,不值得。
喬硯生母是罪臣之女,是原罪。門第鴻溝、族規鐵律、家族前程、官場利弊,所有現實都在警告他,這段感情百害而無一利,不值得他忤逆宗族、放下尊嚴下跪爭取。
最終他權衡利弊,向世俗規矩和家族責任低頭妥協。他親手推開喬硯生母,默許她幽居外宅,一輩子無名無分,揹負汙名受盡世間非議冷眼。
時隔二十餘年,一模一樣的問題,落在了她親生兒子身上。
喬硯不僅說出了他當年深埋心底、一輩子都不敢宣之於口的答案,還義無反顧拼上前途血肉,為之付諸行動。
喬守備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又欣慰的笑意,眼底漫上沉沉暖意與真切的認同。
他認同遵從本心、敢愛敢拼的喬硯,也在包容和解如今遺憾半生的他。
喬守備往後退了半步,落座在床邊的檀木圓凳上,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,緩緩開口:“你入了燕王府當差,有燕王殿下做靠山,自然沒人再敢隨意動你。世人都說打狗要看主人,往後有殿下撐腰庇護,沒人敢當眾折辱你的出身。輕賤你,便是不把燕王殿下放在眼裡。”
他鼻間輕哼一聲,語氣裡藏著清楚的不屑,首指永定侯世子:“當初為父暗中佈局,刻意引薦,讓宋世子注意到你。憑你文武雙全的天資和沉穩心性,為父以為你會被他提拔、委以心腹。沒想到這宋世子眼界狹隘、格局太小,是個平庸之輩,不堪輔佐。”
話落,他腦海裡閃過永定侯那封斥責信函中的種種措辭,語氣轉瞬染上濃重的惋惜:“倒是永定侯府那位宋二姑娘,你捨命護她,沒有白費。她對你確有情義,事事替你深思熟慮,處處為你籌謀出路、權衡利弊。可惜她是深閨庶女,身不由己,諸多事情無法自主。”
“倘若她是堂堂男兒,手握權柄能自己做主,憑你們主僕二人的情分,有她一路提攜,你早就平步青雲,飛黃騰達,擺脫這外室子的枷鎖。”
喬守備前傾身子,語氣更沉,帶著恨鐵不成鋼的遺憾繼續說道:“再者說,若是沒有發生月棲關被擄那一樁禍事,憑著陛下親口下達的賜婚聖旨,她日後是名正言順的燕王妃。將來殿下登臨大位,她便是母儀天下的中宮皇后。就算她平日裡不為你謀劃,單憑你是未來中宮貼身護衛這個身份,你好好想想,普天之下,還有誰敢隨意瞧不起、欺凌於你?可惜呀可惜……”
他緩緩斂去面上所有神色,眉眼覆上一層凝重,語重心長諄諄告誡:“兒啊,你要牢牢記住。人微位卑、無權無勢之時,萬萬不得貪戀不屬於自己的人和執念。到最後只會傷身誤己,還會牽連身邊待你真心之人。那魏家女……罷了。”
關鍵的勸誡喬硯的話到嘴邊又默默嚥了回去,不願再撕開兒子心上未癒合的傷疤。
“如今說這些,都為時己晚。魏家女己成婚,夫君手握實職官拜校尉,前路安穩順遂。而你……”
那句前程盡毀、一事無成的重話,喬守備卡在唇邊,沒能說出口。
喬守備輕輕擺了擺手,示意喬硯臥床靜養、好生休養傷勢。
他不願再多說重話,擊碎喬硯心底殘存的傲氣與自尊。望著兒子眼底壓不住的不甘與執拗,他無奈搖頭,神色複雜,轉身緩步踏出了內室。
喬硯靜靜望著父親落寞離去的背影,胸腔裡翻湧著悔恨。
其實從一開始,他選擇依附宋明珠,就是看透了其中利弊。
宋明珠是燕王殿下名正言順的未婚妻,來日二人大婚,她便是地位尊崇的燕王妃。
他若是坐穩未來燕王妃貼身侍衛的位置,背靠王妃與燕王兩座大山,這世間再無人敢拿捏他的出身,當眾輕視折辱他。
更何況宋明珠心思通透,還心甘情願主動為他謀劃前程、鋪路搭橋。這般難得的良主,被他一時兒女情長辜負。
一念貪心,滿盤皆輸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