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易之緩緩合上手中書卷,指尖輕搭在封面上,抬手揮袖示意眾人噤聲。
他抬眸,眼底方才的淡然平和褪去,只剩一片清冷篤定、鋒芒暗藏。
“本王心悅宋明珠,無需你們暗中揣測、層層權衡。”他聲線沉定,不容置喙,“本王要給她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,速速籌備,不必多言。”
話音未落,他語氣陡然覆上一層冷冽,裹挾著壓不住的不耐與慍怒:“本王娶自己心悅之人,何須你們這群狗東西反覆算計利弊得失?難道本王的一片真心,也要被你們放到秤上細細稱量,算計得失?”
“當初平安為本王牽媒拉線,如今你長治,也一心想著為本王挑選合乎利益的世家小姐,句句只為霸業利弊籌謀”
長治聞言心頭巨震,渾身繃緊,屈膝跪地,垂首惶恐請罪:“殿下息怒,屬下不敢!”
念及平安慘死的結局,長治心頭驟緊,伏地叩首,字字懇切,心裡憂懼化作諫言:“只是殿下!霸業前路步步兇險,分毫差錯便會滿盤皆輸。倘若殿下一時動情,被兒女情長牽絆心神、亂了籌謀、失了分寸,殿下苦心經營的宏圖偉業,將為情愛所累!”
李易之冷眼睨著跪地的長治,喉間溢位一聲低沉冷哼,威嚴自周身彌散開來,緩緩開口:“你口口聲聲憂心本王的霸業,可你心裡也清楚,她不過是個心性純粹的女兒家,心腸柔軟,無野心權欲。從不打探朝堂機密,更不干預軍政要事,平日裡隨性度日,吃喝玩樂、安然無憂。這般乾淨、無心權謀的女子,何來牽絆霸業之說?”
他眸光微斂,語氣稍緩,震懾之力絲毫不減:“本王知曉你忠心耿耿,事事為本王籌謀考量。今日這番多慮妄言,本王既往不咎,暫且饒過你。”
話音落下,李易之目光沉沉鎖定在王康身上。
王康猝不及防撞上李易之冰冷深邃的視線,心頭狠狠一緊,來不及剖白忠心,慌忙屈膝跪地,姿態惶恐至極。
未等他開口,李易之清淡無波的嗓音己落下,字字平淡,卻裹挾著威壓,沉沉迴盪在書房之中:“怎麼?王公公身居燕王府太監總管之位,如今便敢恃權自傲,肆意置喙本王的私事、拿捏本王的心上人?莫非在你這奴才眼裡,本王的喜怒偏愛,要屈從於你的權責分寸,任由你肆意制衡、隨意置喙?”
李易之放下案上書卷,抬手端起清茶淺酌一口。
沉沉眸光緩緩掃過書房內侍立的西人,面容冷肅無溫,周身氣場凜冽迫人
他放下茶杯,身形微微向後倚靠,姿態慵懶卻自帶威壓,淡淡開口:“怎麼,本王的心意,做得還不夠明顯嗎?”
龍五聞言垂首斂眉,雙唇緊抿,緘口不言,不敢再多置一詞。
長治心頭思緒紛亂翻湧,不由自主回溯起漠北的舊事。
他下意識抬眼看向龍五,恰逢龍五也側目望來。二人目光猝然相接,無需言語,便己互通心意、彼此會意,隨即雙雙斂去眼底波瀾,沉下心神暗自思忖。
漠北戰事落幕,塵埃落定。真日佑為表臣服歸順之心,特意將烏珠公主敬獻殿下,送入了李易之寢殿。
那一夜,殿下的確將烏珠公主安置在了他的寢殿之中。
次日清晨,一眾侍從入殿伺候,親眼看見烏珠公主一身赤裸,臥於殿下床榻之上。
誰也未曾料到,不過轉瞬,殿下便將這名漠北公主隨手賞賜給麾下將士,當眾斥她沒皮沒臉,厭棄漠北女子行事外放主動、不知端莊自持。一時之間,王府上下,皆憑眼前所見的景象,預設二人昨夜己春風一度、徹夜溫存。
唯有親身親歷過整件事的長治,心知其中全部隱情與貓膩。
那日殿下下了口諭,命人將烏珠公主送入他寢居。
夜深人靜之時,長治折返房內,只見烏珠公主己被下人梳洗潔淨,一身素淨,安靜僵臥在床榻之上,垂眸俯首,等候吩咐。
待他沐浴完畢回房,抬眸望去,女子一身瑩白肌膚襯著錦被青絲,眉眼清麗,眼底盛滿惶恐無措的淚水,楚楚可憐,惹人憐惜。
沙場征戰,敗軍之女向來身不由己。被俘的帝國公主、世家貴女、官眷夫人,難逃淪為戰敗戰利品的宿命,輾轉任由勝利者消遣取樂,本就是軍中預設的潛規則,無人會多言。
故而長治彼時心境毫無波瀾,憐香惜玉的念頭也無。








